“你就是苏副省长的公子?”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被长年公文写作和审讯谈话训练出来的字正腔圆。
苏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在起身的同时完成了切换——从独自工作时的平静专注,切换成了看到陌生长辈时的礼貌和微微的好奇,嘴角上扬的幅度、眉毛挑起的角度、眼神中流露出的“有点紧张但努力表现得大方”的质感,全部在不到一秒内精确调配到位。
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领导,应该有的反应。
“是,我是苏牧。”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朝气。
“请问您是……”,“我是省纪委的林启明。”男人笑着走进来,伸出了右手。
“听说苏公子在办公厅实习,经过这边,过来认识一下。”林启明。
这个名字在苏牧的记忆库里触发了一连串关联索引。
赵秉文在苏牧进省政府实习的头两天就给他做过一次关键人物简报,地点是赵秉文办公室里,两个人关起门来说的,赵秉文的原话苏牧记得很清楚:“周德海手底下有个人你要特别注意,省纪委副书记林启明,这个人阴得很,你爸当年的案子,有些证人证词就是被他操作过的。”操作过的证词。
同一个证人对资金转账时间的描述差了三天。
苏牧在实习第一周翻阅档案室旧文件时发现的那个矛盾点,背后操刀的人,可能就是面前伸着手的这位笑眯眯的中年男人。
苏牧握住了林启明的手。
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虎口用力的程度恰好在“热情”和“不失分寸”之间,握了两秒松开,礼貌但不谄媚。
“林叔叔好!”叫法经过了精确计算。
叫“林书记”显得生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非正式场合叫一个主动示好的中年干部“书记”,会显得太有防备心,叫“林叔叔”刚好,既拉近了距离又体现了年轻人的乖巧,最重要的是,这个称呼会让林启明在潜意识里把苏牧归类为“小辈”。
“小辈”等于“不构成威胁”。“不构成威胁”等于“可以放松警惕说更多的话”。
林启明打量了苏牧两秒。
三角眼里的目光从苏牧的脸移到肩膀再到站姿,像一台人形扫描仪在采集数据。
“坐,坐。”林启明自己先在办公室里的那把访客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右脚的深棕色皮鞋在空中轻轻晃动,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苏牧在自己的工位椅上坐回去,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做出了一个“认真听长辈说话”的端正姿态。
“在这适应吗?办公厅的活多不多?”林启明的语气像拉家常。
“还好,领导们都很照顾我。”苏牧笑着回答。
“主要是整理文件、归档材料这些基础工作,挺锻炼人的。”,“好好好。”林启明点了三下头。
“年轻人就是要从基层做起嘛,你妈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对吧?”提到了母亲。
第一次提及,试探深度:浅层,只是带出话题,看反应。
苏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阳光男孩的标准笑容:“对,我妈经常跟我说,做事要踏实,不能眼高手低。”,“苏副省长是咱们青江省的标杆啊,女同志能做到这个位置,不容易。”林启明的语气充满了敬佩,真诚得像是在党校课堂上发表学习感言。
但他的三角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往苏牧脸上多停了半秒。
那半秒的凝视不是在表达敬佩,是在捕捉苏牧听到“不容易”三个字时是否会流露出任何超出预期的情绪——比如怨恨、比如不满、比如对母亲独自承担一切的心疼。
任何一种溢出标准范围的情绪反应都可以成为后续谈话的切入角度。
苏牧什么都没给。
“嗯,我妈确实很辛苦。”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恩和孺慕。
“所以我想尽快成长起来,帮她分担一些。”标准答案,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孝顺乖巧的大学毕业生应该说的。
林启明的嘴角维持着笑意,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
没捞到。
换方向。
“对了。”林启明把翘着的腿换了一下,语气更加随意了。“你在大学的时候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组织啊?学生会、社团之类的?”社团组织。
苏牧在心里拆解了这个问题的信息采集意图。
问社团不是真的关心课外活动,是在了解苏牧在大学期间的社交网络和组织关系——有没有加入什么政治性或半政治性的学生团体?
有没有与某些派系有关联的教授或同学建立深度联系?
这些信息可以用来评估苏牧回到青江省后的潜在人脉资源和可能的政治倾向。
纪委副书记来问一个实习生的大学社团经历,这不是闲聊,这是背景调查。
“参加了一个辩论社。”苏牧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主要是喜欢跟人辩论,但水平一般,校赛都没拿过名次。”信息量:最小化。
辩论社是最安全的答案——纯学术性质的兴趣社团,跟政治无关,跟组织无关,跟任何敏感的人事关系无关,而且“没拿过名次”这个补充让苏牧显得更加普通和无害。
事实上苏牧在大学辩论赛上拿过两次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