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恩妮也喜欢,两人称得上,因此科莫多那边稍微递出一点风声,恩妮便同意了。 维拉那时忙着工作,海上一漂就是半个月,回去时得知恩妮竟然干出这种事,内心愤怒可想而知。 但他说服不了一意孤行的恩妮,也说服不了父亲,更无法见到晏秋。 “既然你心里清楚,不去找罪魁祸首?维拉少爷,你到底是在恨他还是在恨当时无能为力的自己?”宁见洲丢下这句话,便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再听下去,他怕忍不住要说出更加恶毒的话语。 维拉垂着眼,指尖抠着石阶的缝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还是恨他,哪怕有些事不全是他的错,我也恨。” 从恩妮住进疗养院到举办葬礼,晏秋一直没有公开露面,流言都说恩妮想当公爵夫人想疯了,偷着用科技手段怀孩子胁迫晏秋,最后逼宫不成羞愤自杀。 明知道那些流言能逼死人,明明一句话就能救下一个人,却连一句澄清都不肯给,哪怕只要来见一面都好。 晏秋却丝毫不顾及一起长大的情分,他根本没把恩妮的死活放在心上。 恩妮去世后,连场像样的葬礼也没有,宾客因为晏秋未曾表态不敢参加,他父亲也因为恩妮没有把握住机会大发雷霆。 一想到这些维拉怎么能不恨,恨他不知道珍惜,害死了他连暴露出一丝喜欢都不敢的人就这样背负着污言秽语死去,至今是有些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包容,我要的是真相。” “自欺欺人。”宁见洲说完,彻底没了兴致。维拉已经陷入执念,多说无益。他起身就要离开。 “呵,你不也是吗?”维拉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点质问:“你到底喜欢的是不存在的晏秋还是杜尔诺,亦或是求而不得的执念作祟?你连他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你喜欢的,不过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人罢了。” “或许吧。”宁见洲这次没反驳,只轻轻笑了一下,“今晚听你说的过去,我只觉得心疼和……遗憾,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至于是执念还是真心,我自己清楚就够了。” 维拉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半晌才嗤了一声,别开脸:“真是个情种。可惜情种在瓦伦西亚活不长。”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恩妮为他付出了性命,你又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ny创投我可以按约定给你,手续随时能办。”他顿了顿,“但离开他,我做不到。”说完,他没等维拉回应,转身回屋。 夜色沉得彻底,晚风穿院而过,卷着白日晾晒的草药清苦气息,顺着窗缝、帘隙淡淡漫进屋内,裹着海岛深夜独有的凉意。 阿柚家是本地最寻常的老式自建房,格局局促简陋,堪堪够老爷子和阿柚两人日常起居。 骤然多了三个大人与一个孩子,狭小的屋子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一楼只有里屋能住人,理所当然留给了重伤昏迷的晏秋,再无多余房间。 客厅那张老旧布艺沙发,被勤快的阿柚仔细收拾干净,铺了一层碎花床单,勉强能容一人歇息。 宁见洲没犹豫,主动将唯一的床让给了维拉。他心里清楚,维拉今夜注定无眠。 积压数年的恨意、执念与不甘,在方才的庭院闲谈里尽数松动,只剩茫然。这番剖白太过彻底,待到明日理智回笼,维拉或许会后悔今夜的失态。 可宁见洲无暇顾及旁人心绪。 他满心满眼都系在里屋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维拉尚且有宣泄的出口,有找人倾诉的片刻,可晏秋呢? 他这一生,是否也曾有过撑不住、想要找人倾诉的时候? 是不是所有绝境,危险与背叛,都被他一人默默消化,从无半分外露? 宁见洲思绪倏然飘回云溪村的一个夜晚。 夜色同样浓稠,晏秋独自坐在台阶上,看到他自嘲地说自己连十级台阶都下不去。 当时宁见洲虽为他难过,也只当是常年服药、膝盖受伤带来的倦怠。在他固有印象里,晏秋永远从容笃定,仿佛世间从无难住他的事,从来不会狼狈,更不会脆弱。 接着从迪诺口中猝然得知真相,得知晏秋中毒随时有性命危险,那一刻手机险些握不稳,心底翻涌着难以形容的恐慌。 也是那个夜晚,他问过晏秋为何不睡,对方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做了个梦,睡不着,梦到一些往事。 说这些的时候,晏秋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梦境。 彼时的宁见洲,满心都是晏秋身中剧毒、朝夕难测的惊惧,只顾着惶恐未知的凶险,根本无暇深究深夜里那一声叹息背后的重量。 直到今夜,他才仿佛后知后觉读懂了。 自重逢以来,晏秋总是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推不开的雾。宁见洲一直以为那是神经毒素的缘故,让他不得不时刻克制情绪,压制心性。 此刻才彻底明白,远不止于此。 十八岁的成年礼,手足相残的杀机骤然降临,他选择假死,从滔天阴谋里仓皇脱身。那一年的晏秋在举目皆敌的家族泥潭里,会不会感到害怕? 在贝罗,周旋于武装势力、帮派匪徒与各方暗流之间,那些无人知晓的凶险时刻,他又是靠着什么独自硬撑下来? 太多遗憾,密密麻麻堵在宁见洲心口。 他足够成熟理智,清楚过往无法改写,也明白以晏秋的心性,大概率也不需要旁人怜悯和援手,所有险境他早已一步步踏平闯过。 可他终究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疼惜,忍不住一遍遍去想,那些时候如果他在旁边就好了,他们早些相遇就好了。 心绪沉杂间,宁见洲放轻脚步,走向里屋。 这间客卧没有门,只挂着碎花布帘遮挡,晚风掠过,布帘轻轻飘摇晃动。 下午老爷子施针后,晏秋曾短暂苏醒,彼时他精力透支到极致,连睁眼都费力,脸色惨白如纸,全然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宁见洲生怕耗损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元气,三言两语快速说完处境,告诉他海岛安全,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大概是紧绷的心弦骤然落地,晏秋听完连一句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当时老爷子站在床边连连摇头,叹息他身体早已亏空殆尽,短暂苏醒全靠极强的意志力死撑,让他早做打算。 那句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宁见洲心头。 他恭恭敬敬送走老爷子,不准任何人吵到晏秋,连旁人脚步声稍重一些,都会被他眼神示意制止。 可此刻掀开布帘入内,宁见洲一眼便看见,床上的人睁着眼,正望着墙上的裂纹。 晏秋依旧维持平躺的姿势,乌黑的发丝散落在素色枕头上,衬得侧脸愈发清瘦苍白。上身赤裸,胸口的枪伤缠着厚厚一层绷带,脖颈、腰侧交错的深浅划伤,全都敷着老爷子自制的草药,在灯光下格外触目。 宁见洲心头第一时间涌上欣喜。 可这份喜悦转瞬就被忐忑取代——老式砖房墙体单薄,又没有门,毫无隔音效果。 方才他和维拉在庭院里毫无遮掩的谈话,多半一字不落地飘进屋里。 他无从判断,晏秋到底听清了多少。 屋内灯火柔和昏沉,衬得一室静谧。 宁见洲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嗓音揉进夜色的温柔:“感觉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床上的人缓缓偏过头。 那双眼眸没有半分初醒的茫然混沌,盛着晦涩难辨的复杂情绪,沉得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晏秋并非自然苏醒。 方才沉眠之中,他猝然坠入一场极其逼真的噩梦,重回十八岁那个血色凛冽的成年礼夜晚。 同父异母的兄长暗藏杀机,骨肉相残的继承游戏宣告正式开启,漫天火光将他困在无边黑暗与绝境里反复沉沦。 最后是梦里濒死的窒息感,硬生生将他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梦魇余悸未消,神志尚且恍惚,屋外的谈话声便一句句落进耳中,无处可躲。 他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被他绝不愿提及的过往,被旁人细细剖开、娓娓道来。 也许是太久没吃稗菓,体内沉寂已久的毒素隐隐躁动,蛰伏已久的暴戾与愤怒悄然蔓延,几乎要冲破多年的克制。 可下一秒,宁见洲的声音缓缓传来,浇灭了他心底翻涌的燎原之火。那些躁动的神经,汹涌的戾气竟像是在一瞬间悄然偃旗息鼓,尽数平复。 这一生,晏秋听过无数情话,见过无数刻意讨好的温情,有的轰轰烈烈,有的情意款款,有的坚如磐石,言辞恳切,字句动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感受到那份坚定的重量。 晏秋心底五味杂陈,又觉得有些可笑,也不知道在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