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二十分钟。”卡斯特罗喘着气,仅剩的右眼里翻涌着病态的兴奋,像在欣赏一场盛大的落幕。 “底仓的炸药会连环起爆,这艘船一个小时内就会沉进公海。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宁见洲脸色骤变,脚下一动就要冲过去,却被晏秋抬手拦住,“以他对我的恨意,定时器早就启动了。” “大哥!底仓还有我们几十个兄弟,你说过会放他们离开的!”白袍男人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些圣教的疯子已经去侍奉他们的主了。”卡斯特罗斜睨着他,“至于你们……自求多福吧。” 定时器的声音刺耳无比,不详的红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混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声、海水灌入的轰隆声,死亡的气息越来越逼近。 晏秋没再看轮椅上癫狂的人,转身便往门口走:“先下去。” 宁见洲点点头,快步走向洗手间,小孩还在里面。 推开洗手间门的瞬间,宁见洲瞳孔骤然一缩,立刻举起枪。 通风窗玻璃被砸得粉碎,玻璃碴散了一地,海风夹着咸腥气灌进来。 小孩缩在洗手台的角落里,手里举着一块碎玻璃,细胳膊绷得紧紧的,湛蓝的眼睛里满是警惕,直直盯着马桶的方向。 而马桶盖上,正蹲着一个黑衣青年,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举得老高,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正是绑架晏秋的小摩尼。 “是你!”宁见洲枪口瞬间对准对方。 小摩尼看见他,非但不怕,反倒笑了笑,慢悠悠从马桶盖上跳下来,举着的手也没放下:“别别别,自己人。” 小孩手里的碎玻璃一直朝向他,半点没有松懈的意思。 “不愧是老板的种。”小摩尼啧了一声,眼里带着点欣赏,“这么小就临危不乱。” 宁见洲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喊谁老板?” “还能是谁。”小摩尼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龙头下冲干净手,语气理所当然,“弃暗投明,为时不晚。” 宁见洲还没从他身份的反转里回过神,小摩尼已经侧身挤过他,大步走了出去。 卡斯特罗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清来人的脸时,脸上布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是谁?你跟老摩尼是什么关系?!” 小摩尼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晏秋面前,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恭敬:“老板,我申请亲自送他一程。” 白袍男人下意识想开口阻拦,晏秋已经点头同意,“屋里的谈话,我不希望有一个字传出去。”说完,率先拉开门走出去。 宁见洲抱着小孩刚好从洗手间出来,见状连忙跟上。 白袍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看看晏秋的背影,咬了咬牙,也快步跟上去。 他已经没有选择,船要沉没,卡斯特罗另有目的,诸塞唯一希望仍然在晏秋手上。 监控室里,小摩尼看着卡斯特罗惊恐的脸,优雅地鞠了一躬,唇角带着点凉薄的笑:“放心,我刀法很好。” 走廊外,呛人的烟雾在头顶聚成一条流动的灰带,沿着天花板缝隙缓慢向前移动。 众人脚步放得很快,宁见洲左肩的伤口被颠簸扯得生疼,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没走几步就落下一截,咬着牙一声不吭跟上。 前面走廊口,晏秋停下脚步,正和白袍男人说着什么。 等走近,就看见白袍男人从贴身内袋取出裹着防水膜的袖珍存储器,郑重地塞进晏秋手里。 “七个流亡者的全部口供,全在这枚储存器中。”白袍男人声音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只求阁下高抬贵手,诸塞平民是无辜的,底下那些蒙面劫匪,大多走投无路,跟着我孤注一掷,来为诸塞博一条活路。” 晏秋把玩着那枚小小的储存器,东西保存得极好,看来求和派没有想象的鲁莽,早做好两手准备。 “这份口供,还有谁知道?”他淡淡开口。 “还活着的,只有我。” 他从口供里知道晏秋紧追流亡者的真正原因,之前的质问和控诉,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 现在一切的试探都没了意义。 白袍男人道:“过了今天,这份秘密会跟着船沉进海里,不会在有人知道。”白袍男人知道他不可能让自己活着,已经做好准备与邮轮一起沉没。 晏秋没有对他视死如归的精神说什么,反而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气喘吁吁赶上来的宁见洲身上。随后抬了抬下巴,示意白袍男人去帮宁见洲抱孩子。 白袍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安排。 宁见洲比他先反应过来,把小孩从递过去。白袍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孩,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跟在晏秋身后。 走廊浓烟滚滚,无法视物,一行人选择从暗道下去,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发闷。 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气稳住身形。 宁见洲走在晏秋右侧,两人的肩膀在窄道里时挨时离,谁都没有说话。 “害怕吗?”晏秋忽然开口。 宁见洲侧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晏秋的侧脸被应急灯切割成明暗两半,看不清什么神情。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反问:“你呢?这么多人费尽心机想杀你,你害怕吗,公爵阁下。” 晏秋便没在开口。 一行人闷头在暗道里加速,越靠近底层周围温度越高,浓烟呛人,眼睛被熏得几乎要流泪。 很快前方透出甲板的火光与嘈杂,晏秋率先推开暗道出口的防火门。 扑面而来的是咸腥的海水与震耳的喧嚣。 甲板上早已乱成一锅粥,海面漂浮着几艘大型救生筏,像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浮标,连接着船体的充气滑道倾斜着伸向水面,像巨兽伸出的舌头。 三条橙红色的充气滑道从船舷斜斜垂向海面,逃生的地方拥挤不堪,乘客们在关遐等人的维持下排队下滑到救生筏上,尖叫声与哭喊声顺着海风蔓延。有人摔在甲板上,立刻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场面混乱得像人间炼狱。 迪诺站在最靠前的救生筏附近,用大喇叭喊注意事项。老许在维持秩序,他旁边站着那个背着背包的青年,正在帮忙稳住滑道接应下滑的乘客。 这时候逃命已经不分乘客还是劫匪,白袍男人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回头对着晏秋深深弯下腰,姿态郑重:“我要去找剩下的兄弟,告诉他们劫船背后的阴谋。诸塞的生死,拜托了。” 他放下小孩,转身就往右侧船员通道跑——那边聚着大半蒙面的劫匪,正和乘客抢救生衣。 乱到这个地步,什么信仰、什么仇恨都不重要,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头。 “先生!”利闫带着几名私卫挤开人群冲过来,脸上沾着黑灰,眼底满是焦灼,“救生筏在左舷,给您留了最快的一艘。”同时递上救生衣给晏秋和宁见洲。 晏秋视线扫过正在维持秩序的迪诺和老许,他们一走,现场会少一半能顶事的人。 “还剩13分钟,船尾动力舱会有第二次爆炸。”他说,“去帮忙救援。” 他没戴表,说出时间时却很笃定,利闫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一招手,带着人继续疏散乘客。 “你也是,去帮你朋友吧。” 宁见洲要劝他先离开的话被迫咽了回去,拿走晏秋手上的救生衣给他穿上,仔细系紧卡扣。 他看着晏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抱了他一下,只憋出一句:“我知道你肯定有后手,别被卡斯特罗那些鬼话影响。好好保重。” 晏秋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火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的疏离。 “我在瓦伦西亚有块封地,距离市区五个小时车程,很清净,还没邀请过人。”他语气平淡,“有空,可以去坐坐。” 宁见洲转身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没看到孩子之前,别说晏秋亲自邀请,就算不欢迎他跟着,他也能坦然地做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突然出现的孩子终让他对晏秋生活过的城市,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望而却步。 真要凑上去,到头来怕是连最后的尊严都留不住,他不想自己太难堪。 他吸了口气,转回头,语气尽量装得平静:“公司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我考虑考虑。” 晏秋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有点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宁见洲永远是主动的那个——重逢后主动靠近,连吵架都带着点步步紧逼的真挚。 他第一次主动递出橄榄枝,对方居然说要考虑。可眼下不是细问的时候,便只轻轻颔首说:“好。” 晏秋站在原地,看着宁见洲的身影没入混乱的人群,才缓步走到断裂的栏杆边。 海风卷起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