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见洲想都没想就拒绝。眼下局面不明,卡斯特罗癫狂难测,让晏秋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不可能放心。 他低头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去洗手间,把脸上洗干净。” 小孩抿着唇,看了看晏秋冷硬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他安抚的眼神,乖乖点头,迈着小步子快步跑进里间的洗手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剩下四个大人,白袍男人上前一步,稳稳挡在卡斯特罗的身前,“我们都是大人物手里的棋子,身不由己。大哥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你们要想动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呵。”宁见洲嗤笑一声,靠在旁边的设备架上,枪口随意垂着,话却说得一针见血,“他帮你们逃出诸塞,替你们策划劫船,也是为了自己活命。劫持邮轮,和联邦谈判——恐怕真正的目的,是掩盖杀了晏……” 他及时收住了那个字,改用了一种更模糊的说法,“借刀杀人,幕后之人手段很高明。” 其实宁见洲也是在卡斯特罗那句话之后才将一切联系起来,晏秋在云溪村隐居得好好的,反而是他到云溪村后,晏秋身边才变得不平静。 晏秋一直待在云溪村不会遇到这些事。幕后之人从利用汪澜推动他们两人重逢,就一直在逼晏秋出手,逼他回瓦伦西亚。 联想到桑季说过晏秋得罪过一个位高权重之人,他推测卡斯特罗也好,恩里也罢,都不是真正策划这一切的人。 否则晏秋不会表现得如此平静,就好似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幕发生,那种笃定感一定是经过日积月累的了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袍男人骤然变色的脸,将真相慢悠悠补全:“一位握有实权的公爵死于邮轮失事,而邮轮出事又是因为公爵曾经的命令,劫匪误打误撞碰上仇人,顺势炸毁邮轮报仇。剧本合情合理,活下来的人质还全是人证,就算调查也查不出什么,与瓦伦西亚那些人可没有一点关系。” 白袍男人猛地转头看向晏秋,连后背都泛起了寒意。 他知道杜尔诺曾经是科莫多家族的掌权人,贝尔赛格堡的官员也要向他低头的大人物,方才听到卡斯特罗的招呼他为公爵阁下,他手心已经出汗了。 享有实权的公爵和没有爵位的贵族大人物死了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杜尔诺真要是死在这艘船上,光是科莫多家族就不会放过诸塞。 联邦目前有七位公爵,三位侯爵,其中有实权的寥寥无几,权贵之间互相倾轧,斗个你死我活是一回事,被宵小暗算而死则是对权力秩序的一种挑衅。 届时所有脏水泼给劫匪,幕后之人干干净净,诸塞会迎来更残酷的清算。什么谈判、活路、承诺,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直到现在,白袍男人才明白男人那句“你们不敢也不能杀我”的底气来自何处,他们的确不敢,诸塞的活路仍旧掌握在男人手上。 一瞬间,所有的坚持与信念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却硬撑着说出那句早已没了底气的话:“我们……我们只是想为诸塞求一条活路。” “活路?”卡斯特罗忽然低笑起来,他已经慢慢恢复理智,脖颈上的疤痕随着吞咽动作动了动,“没有人有活路。要是早知道你的身份,我何必跟老摩尼争贝罗的控制权,何必认为自己还有机会!这一切都怪你,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 “诸塞我给过机会,对你,我同样给过机会。”晏秋不解地看着他,卡斯特罗有野心自然也有实力,否则在贝罗早混不下去,“既然恩里挑中你当棋子,怎么会让你沦落到这个下场?” “哈哈哈,当然也是因为你啊。” 收到戈莫出现在机场,而用隋奕威胁晏秋扶持自己的计划又泡汤,卡斯特罗当机立断决定前往瓦伦西亚投靠背后的大靠山——恩里·科莫多。 他已经打听出科莫多现任掌权人便是恩里,内心澎湃不已,只要能和科莫多三个字扯上关系谁还在意贝罗那点利益。 结果刚进入瓦伦西亚地界,就被人打晕,关进了一处庄园,日日折磨,任凭他怎么求饶呼喊,也没人搭理他。 卡斯特罗大笑起来,笑容里满是狰狞的恨意:“一开始我还苦苦撑着,等着大人物来救我。” 直到有一天,卡斯特罗听见外面有人叫‘恩里少爷’,才惊觉不对劲,但那时已经晚了。 “我想不通,一直没想通我哪里得罪了他。”他摇着头,空荡的眼眶对着晏秋,“所以一见面我就问了出来,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因为你,因为你宁愿待在贝罗,也不回家。他怪贝罗抢走了你的注意力。” 那一瞬间卡斯特罗宛如吞了一碗苍蝇,说不出话来。他想过无数种原因,没想到是孩子气的嫉妒。 他为这些年汲汲营营,辛苦算计谋划的自己感到无比可笑,老天爷和他开了个无比滑稽的玩笑。 那次见面之后卡斯特罗日子更加难过,他需要交代晏秋在贝罗那几年发生的所有事,吃过什么,开会喝什么茶,手下有多少人,平时和谁见面。就连住在哪里,屋里怎么摆设也没放过,事无巨细,由专人记录后呈给恩里。 卡斯特罗抬眼看向晏秋,困惑地问:“我以为他这么做是知己知彼,彻底杀了你。为了好过一些,我说你冷血无情,刚愎自用,他说我有眼无珠,让人剜掉我的眼睛。我改口说你手段厉害,算无遗策,他送我十道鞭子,说我不配夸你。” “你们说他是不是个疯子?骂不行,夸也不行。知道他为什么会支持我杀老摩尼吗,哈哈哈哈哈竟然是嫉妒他,只因为你宁愿花心思在贝罗,在一个懦弱的老男人身上,宁愿待在混乱落后的贝罗,也不肯回去见他。” 他攥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烧伤的半边脸在明暗不定的屏幕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濒临疯狂的野兽。 宁见洲听得眉头紧锁,下意识看向晏秋。 晏秋侧脸冷白如霜,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他还说了什么?” 邮轮忽然又是一晃,外面隐约传来邮轮进水了的惊呼,白袍男人下意识扶住卡斯特罗的椅子,防止他摔倒。 晏秋不受邮轮晃动的影响,站得很稳,瞥见白袍男人的动作,微微皱眉。 宁见洲抓住设备架的柱子,伸手握住晏秋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像刚从冻库里拿出来。 他安抚似地回握住,晏秋回头看了他一眼,任由对方紧紧握着。 “他是恶魔,他享受着其他人落到他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挣扎。”卡斯特罗抬手摸着自己烧伤的脸,声音发颤。 在被倒吊着丢进火焰时,恩里眼底的兴奋、狂热,那个眼神他此生难忘。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晏秋看向卡斯特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沉冷,对方说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不可能靠自己逃出来。 恩里性格偏执,行事极端,但绝不会费这么大周章,特意让卡斯特罗来转述这些细节。 有人既想让他死,又想在他死之前,把恩里的疯狂摊在他面前,搅乱他的心神。 “当然是有人救了我!救我出来的人说,把这些原原本本讲给你听,也算完成任务的一部分。” 卡斯特罗咧开嘴笑着,怨毒地说:“只要你顺理成章死在邮轮,他们会安顿好我的家人孩子。我没理由不答应,反正我这副样子也活不了多久。能拉一位公爵垫背,值了。” 晏秋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什么波澜,反倒透着几分意兴阑珊。 他转身走到监控前尖随意点了点几处浓烟最盛的画面,屏幕上的火光晃得他侧脸明暗不定:“你心里清楚,你的家人不会活不下来。你想杀我,无非认定当年我选了老摩尼,断了你的财路。可你忘了一件事——” 老摩尼上位之前,桑季认为卡斯特罗更有魄力,也足够聪明,特地派人问卡斯特罗对贝罗的规划,这几乎是一种明示。 当时贝罗各方势力刚被晏秋等人联手教训过,卡斯特罗跳得最高,损失也最惨重,认定这个问题是刻意奚落嘲笑他,怒火中烧把传话的人揍了一顿丢在大街上。 气得桑季砸了一瓶好酒,从此不再插手晏秋对贝罗的安排。 卡斯特罗猛地怔住,独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怨毒盖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已经晚了!” 他喘着粗气,嘴角的疤痕扭曲:“从你隐姓埋名跑到贝罗,把我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那天起,就注定有这一天!贝罗、诸塞,不过是你们兄弟俩争权夺利的棋子!可怜整艘船的人质,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遇这些。” “他们是被你牵连的,是你将海尔号送上了绝路。” 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椅子扶手上。满墙的监控屏幕瞬间闪烁起刺目的红光,尖锐的报时器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