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诺对病人的不配合极为恼火,抱怨一圈后又说道:“浓缩剂没剩多少,量远不够维持治疗。这次,只有硬熬了。” 戈莫脸色瞬间惨白,他太清楚硬熬两个字意味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却又很快稳住。 “刚送到一批新鲜稗菓,熬成汤药能不能缓一缓?” 迪诺的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床边弹起来:“新鲜的?拿过来我看看新鲜度!。” 稗菓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从最危险的无人区移栽,光保存活就花了无数心血,迪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又送来了新鲜果实。 戈莫转身就要去晏秋身上找,稗菓得来不易,晏秋通常是果不离身。 宁见洲却猛地想起展策交给自己的那袋白色小果子,手忙脚乱地开始翻自己身上,一无所获。 “那袋小白果不在他身上”,他语速飞快,“要么是回来路上掉了,要么还落在木屋里,我这就去找来!” 车上晏秋当着他面吃过两颗,还说是零食,要是早知道这么重要他一定慎重对待。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我也去。”戈莫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冷硬,脚步却已经跟上。 他看向宁见洲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戒备,那袋稗菓关乎先生能不能少受点罪,他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急什么。”迪诺抬手拦住两人,“你们都走了,谁把他送到手术台上去?” “手术台?”宁见洲猛地环顾四周,“这时候去医院——” 话没说完,迪诺已经走到那面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前,伸手在最侧边的书架边缘用力一按。 正面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宽敞的空间,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精密的医疗仪器,灯光柔和却不失明亮,俨然一个设施齐全的小型私人医疗室。 医疗室中间摆着一张多功能医用床,周围仪器微光幽幽,恒温系统安静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之前看见过的那把轮椅,此刻就安静地停在角落。 宁见洲一瞬间明白了,晏秋早就察觉他进来过,提前把轮椅藏进这里。 迪诺走进去,打开自己带来的急救箱,将东西一一取出,头也不回地问:“你们谁动手?” 戈莫转身去里面推轮椅,还未走到轮椅边就听到迪诺一声清脆口哨声,抬眸一看—— 宁见洲已经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晏秋的颈后,一只手托起他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戈莫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宁见洲已经抱着人,一步一步走进那间隐蔽的病房,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病床上。 那双手在放下晏秋的时候,停顿了片刻,像是舍不得松开。 迪诺站在一旁,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摸着下巴心里感叹这可是难得的一幕啊,可惜没机会拍下来,等晏秋醒了给他亲眼看看,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宁见洲放下人,却没打算离开。他不信任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医生,更不放心在这种时候,把晏秋交给任何人。 “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扰。”他沉声道,“我只有一个问题——” “我不想回答。”迪诺直接打断,手上动作没停,“你再站在这里耽误时间,真正受苦的是床上的人。” 他不容分说,将宁见洲和戈莫一起赶了出去。 书架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任谁也看不出,这面普通的墙后藏着另一番天地。 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隐约的低鸣声被隔音材料阻挡后微不可闻的嗡响。 一夜惊涛骇浪,到此刻,宁见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不是气,是怕。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支离破碎,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恐惧,磨人且难熬。 肩膀和手臂的鞭伤火辣辣地疼,疲惫像潮水般淹没四肢百骸,他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一旁,戈莫眉头紧锁盯着那面书架,像一尊雕像。双手交握在胸前不断比划着祈祷的手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 姿态虔诚得近乎神圣,仿佛在向某个未知的神明祈求什么。 宁见洲同样心绪翻涌,坐不住,也静不下。他转身走向露台,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 他需要一支烟,需要休息一会,从这里看出去望不到木屋的踪迹,他记挂着那袋稗菓,烟也抽不安心,便进屋说要去找稗菓。 宁见洲跟在戈莫身后,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木屋的方向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戈莫走得极快,像是对这条路了如指掌,宁见洲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手电筒光束扫过灌木丛、岩石、枯枝。 宁见洲忽然停住,手电筒的光落在一丛矮灌木下——那袋熟悉的透明小袋子正安静地躺在落叶间,白色的果子在光束下泛着微光。 戈莫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冲了过去,一把抓起那袋稗菓,仔细检查封口,确认没有破损后紧紧攥在手里。 等两人赶回归林时,天边已泛起一层灰白,长夜将尽。 灰白色的晨光透过云层洒落,给这座寂静的院落镀上一层朦胧的光。 院子里那些精壮的男人还在,但姿态明显比夜晚松弛了些,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 客厅的玻璃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宁见洲踏进客厅,看到桑季坐在沙发上,小几上放着酒瓶和剩下浅浅一层酒液的杯子。 她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利落的深色装束,周身气压却低得吓人,看到他们回来,随手递给戈莫一份文件。 “刚收到的消息。”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情况紧急,我马上出发,那里毕竟是斯佩塞的地盘,需要一点时间。” 戈莫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和桑季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在他们之间无声地交换。 宁见洲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需要多久?”戈莫问。 “看情况。”桑季答,“最快一周,最慢……不好说。” 戈莫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又捏紧另一只手里的稗菓袋。他的目光越过桑季,看向楼上那扇紧闭的门。 “先生现在……” 桑季打断他,“他不打算管这些,也没精力去管。要怎么处理,怎么跟他说,决定权在你。” 戈莫沉默了几秒,“我不放心先生的安全。” 桑季又何尝不担心晏秋独自留在这里的安危,只是晏秋这些年刻意远离名利场,能代表他态度,又能让那些人信服的只有一直跟随他的戈莫。 “他离开那个圈子太久,继续低调下去,以后这样的挑衅只会越来越多。” 一群突然被松开绳索的鬣狗,足以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不及时杀鸡儆猴,噬主是早晚的事。 戈莫想说些什么,注意到宁见洲在场,欲出口的话收了回去。宁见洲自觉自己在场不合适,主动让出空间,到院子里去抽烟。 晨光渐亮,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山村即将苏醒。 桑季和戈莫商量好后续的安排,起身准备离开,路过院子看到宁见洲忽然停下,走了过去。 那些散布在院子里的人看到桑季出来,微微颔首,却没有人靠近。 桑季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细长的烟被她夹在指尖,猩红的光亮起又消散。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泛白的山峦上。 宁见洲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桑季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夜晚初见时的锋利和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不知为何,宁见洲从她的神态中窥见了一丝晏秋的影子。 “宁先生,”她顿了顿,“有些事不必明说,想必你也清楚晏秋当前处境危险。不止他,你身边同样也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宁见洲眉头微动,等待下文。 桑季吐出一口烟圈,“你继续留在这里,既有生命危险,也会成为晏秋的拖累。” 宁见洲的眉头拧起来,“……是因为那个权势滔天的敌人?你们想让我离开这里还是……想要我远离晏秋?” 晏秋对他是什么想法,宁见洲不愿意去深想,戈莫的排斥态度如此明显,已经足以说明一些事。 “你对他还有感情,他对你却未必。” “这是我跟他的事。”宁见洲脸色冷了下来,转身要离开。 桑季也没生气,只是在他背后继续开口:“你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晏秋回来之后从来没提起过你乃至锦城发生的一切。锦城只是他不愿意参与一场游戏而选择的自我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