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角落里,一个穿着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还捧着掉漆的搪瓷茶缸,胳膊肘猛捣旁边的人,压着嗓子直嘀咕。
“怎么跑台阶上接人去了?你瞅瞅,亲自给那女同志挡风开门。这女同志啥来头?京城哪家大院的千金,排场这么大?”
老李还没来得及接话,就瞧见刚推玻璃门进来的宋延明,眼睛冷冷扫了过来。
根本不需要开口。
吓得问话那人,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端稳,两工作人员快速对视了一眼。
能让局长亲自泡高碎都没留住的宋处长,这会儿竟亲自给那女同志挡风开门。这做派,瞎子都看得出深浅。
开头说话那人,连忙将搪瓷茶缸搁扔在桌上,两人前后脚大步走向门口。
没有一句废话,一人钳住刘翠花的肩膀,另一人直接按住张彩一的胳膊。
“你们干啥!俺是她亲舅妈!放开俺。。。。。。啊。。。。。。!!我我,我的肩膀要折了!折了!!!”
刘翠花杀猪般的叫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老李眉头拧成个死结,嫌恶地屏住呼吸,手底下的力道硬生生加重了几分,连拖带拽地将人往外推。
张彩一还想挣扎,那宝贝的红罩衫,被年轻干事毫不客气地一拽,领口勒住脖子,半截手腕重重刮在粗糙的门框上,蹭出一道血印。
“哐当!”
厚重的包边玻璃门被粗暴地推上。
门内,老李抽出掖在腰带上的抹布,用力擦了擦被刘翠花碰过的玻璃门把手。随后,他连腰都没弯,脚尖抵住刘翠花掉在门槛里的那个破布包,嫌脏似的猛地往外一踢。
破布包顺着台阶滚下去,砸进雪水坑里,溅起一滩黑泥,正全糊在张彩一那双旧棉布鞋上。
从头到尾,里面的人连半个字都没施舍给她们。
冷风夹着雪粒子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张彩一僵站在台阶下,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她透过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往里看。。。。。。
大厅里暖气烧得足,李秀梅脱了外头沾了寒气的大衣,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最里头,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刚刚连眼皮都没夹过她一下的大领导,正微微倾着身子,亲自将一支拧开笔帽的钢笔,递到李秀梅手边。
一门之隔。
门里是热气腾腾的权势与体面,门外是冻得发抖,跟那混着泥水的布包没区别,被扔出来的她们母女俩。
张彩一死盯着门里那道娇俏的背影,嘴唇被牙齿用力咬,口腔里很快都是锈腥味。
明明长着差不多的脸,凭什么李秀梅能坐在那儿让人伺候,自己却要像这脏布包一样,被隔出门外?
积压的嫉妒,像毒草一样疯长,缠住整颗心脏,烧得她眼眶通红,连脚脖子上的冻疮,都已经感觉不到疼。
张彩一低下头,整张脸藏在阴影里,嘴角,忽然笑了起来。
“李,秀,梅。。。。。。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大厅里,恢复了办公区域特有的安静。
李秀梅跟着宋延明走到最里头的一张大办公桌前。
桌面上,几份印着红头的文件已经翻开摆好。旁边放着一盒红印泥,和一支拧开笔帽的英雄牌钢笔。
“赠与协议、产权变更证明、相关公证和税费凭据。”
宋延明指节曲起,在那叠文件边缘敲了敲。
“能跑的流程我让秘书提前走完了。你只需要核对这几处,当面签字按手印,不用再来回奔波补材料。”
这流程繁琐的很,少说要跑四五趟,花费小半个月才能办好,可房子不仅白给她,她还啥都不用干,只需要签个字就完事。。。。。。
李秀梅没被眼前铺好的路砸晕。
二十几万。。。。。。对太多太多人来说,只能梦里,才会有。
她拉开椅子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指尖捻起最上面那份《房产赠与协议》。
纸张很厚,透着油墨味。
她经历过被亲人算计卖掉的绝望,骨子里对任何“白给”的东西,都带着本能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