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小厮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出去,宝大哥才压低了嗓子,凑近游邵:“季小弟,看在你爹面子上,我提点你两句。那小主子身边的东西,都得三番五次搜检才能送进去,你这糖不给还没事,一给反倒容易出岔子。 “季小弟,左右她饿死也和咱们不相干,何必多此一举。” 说罢,他便拆开那层糖衣,糖块塞进自己嘴里,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游邵脸上依旧是一副木讷的模样,只机械地点着头,心里却是急。 这怎么会和他不相干?太相关了! 所谓的小主子,正是那日从谢府塌陷废墟里挖出来的谢家六小姐,谢阮安。 镇南侯此番举兵谋逆,最缺的不是兵力,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名分。 谢家本就是皇亲国戚,先帝皇后正是出自谢家一脉,血统尊贵自不必说。 谢六小姐还独活在废墟中,镇南侯便称她得了福道庇佑,是天定贵女,能够庇佑苍生,命人从滨州生生掳了回来,一路带在军中。 等他篡夺帝位,便要册封谢阮安为皇后,以正统后位加持自身,洗白叛党身份。 可谢阮安年仅十二,本是娇养的世家幼女,如今家人尽逝,不愿做这玷污谢氏门楣的傀儡皇后,只能以绝食抗争,宁死不屈。 游邵实在是看不下去,更何况这又是他自己缔结的因果。 一筐筐荞麦面做的干粮蒸熟出锅,被搬到甲板上晾晒。 游邵趁着这空当,停下手里的活计,朝六子招呼道:“六子哥,我这锅粥熬好了,你帮我舀一舀,我这手实在酸得不行。” 六子哼哼唧唧抱怨了半天,说自己手头的活计还没做完,嘴上推辞着,脚下却还是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 毕竟这几日没少收游邵塞过来的银子,这点人情债,多少还是要还的。 游邵趁着这个空档,摸进了杂役住的舱房,仔细地把门闩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已是一副寻常小丫鬟的模样,脸色蜡黄,鼻梁两侧还星星点点地缀着几粒雀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灵动明亮。 他抹黑摸出船舱。 今夜,是他唯一的机会。 如今大军尚在江上行船,守卫虽严却有疏漏。待到明日全员渡江,大军扎营布防,军纪愈发森严,他一个底层伙夫,再无半分可能靠近谢阮安。 “少女”弓着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托盘,一路摸到了最上层的船舱。 见游邵缓步靠近,两名护卫瞬间抬手横刀阻拦,冷声喝问:“止步!何人在此走动?隶属何处?” 游邵立刻垂下眼眸,肩头微颤,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怯懦:“奴婢是小主子从前的旧仆,是黄军师派奴婢来给小主子送几件衣裳,哄小主子高兴些。” 那护卫眼珠一转,也不多废话,伸手就把托盘上的衣物一层层挑开检查,又搜了游邵浑身上下,确认没有半点尖利之物,这才侧身放他进去。 冷声道:“速进速出,不得久留,更不许私传言语。” “奴婢谨记官爷吩咐。”游邵微微躬身行礼,稳步走入舱内。 舱内的窗棂尽数被木板钉死,密不透风,唯有一盏孤灯悬于梁上,将满室光影照得晦暗冰冷。 舱中除了端坐的谢阮安,还立着两名面色粗厉的婆子,寸步不离地盯着少女。 一来伺候起居,二来便是严防自尽,死死看住这位傀儡小主子。 谢阮安独自静坐于榻上,一身素色旧衣,身形纤细单薄,小脸苍白清瘦,毫无血色。 眼眸空洞无神,仿佛世间再无半分值得眷恋之物。 可当游邵推门而入的瞬间,那双死寂的眸子,骤然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惧。 游邵不敢耽搁,立刻屈膝跪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急切:“小姐!奴婢终于得见您了!黄军师听闻您连日郁结,特意遣奴婢前来伺候。您怎能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 一旁两名粗使婆子见他始终跪地,不敢近身半步,便彻底放下戒备,只冷着眉眼看着。 游邵缓缓抬手,将托盘上的青罗衣衫尽数展开。 他轻声细语,温柔劝慰:“小姐,这是您往日最爱的青罗料子,奴婢连夜赶裁了新衣,您快悄悄是否喜欢。这里还有您素日爱吃的酥皮软糖,您尝几颗……” 随即含泪垂泣:“小姐,请您莫要再钻牛角尖,奴婢实在害怕……” 昏黄灯火下,谢阮安静静望着那身熟悉的水蓝青罗,望着盘中细碎的糖果,眸底水光缓缓流转。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微弱沙哑:“小倩,我知晓你的好意。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身不由己,这些东西,我已然不需要了,你尽数拿回去吧。” 游邵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是焦急无奈的模样,肩头微微颤抖。 “奴婢……奴婢知晓了。” 顺势退了出来,一路装出一副没能哄好主子的模样,边走边小声抽噎,脚步却是极快,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 因为那青罗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自己的! 那糖也是自己怀里常揣的,喂给过谢阮安。 这一切都在说,“她”就是游邵,会救她出去! 而那个真正的小倩,早已被黄军师当着谢阮安的面杀鸡儆猴了。 若护卫将今日之事对了口供,立马露馅。 —— 皇宫寝宫内,烛火早已尽数熄了。 少年帝王赵儒猛地从榻上惊醒,浑身冷汗,后颈的中衣早已湿透,贴在皮肉上,凉得刺骨。 他张口便喊: “景兰,景兰,你在哪里?” 喉咙里像是划过一把砂纸,干涩得说不出第二个字,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捂着胸口,指节泛白,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只觉得殿内的雕梁画栋都在旋转。 半晌,帘子才被人从外头挑开,动作不疾不徐,全然不见半分惶急。 “陛下,夜深露重,您这是怎么了?”太监总管景兰躬身而入。 可那语调之平稳,竟教赵儒心头莫名一凛。 他反手一挥,床边青玉茶盏应声落地。 “哐当——” 脆响炸裂死寂的深夜,青玉碎裂,温热的茶水泼洒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湿痕,碎瓷四溅。 赵儒眸光凌厉如刀,声色凛冽含着滔天怒意:“朕唤你数次,迟迟不至!你是聋了,还是活腻了,想死不成?” 景兰立时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砖:“陛下息怒。奴才并非有意怠慢,方才谨遵陛下前日密旨,出宫递送紧要书信,回宫稍迟,还望陛下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