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哪里还等得住。 熟悉的偏头痛到访,邵只觉得太阳穴针扎一般疼痛,不行,他不敢想。 忽地想起在沧江边,国师亲吻他的额角,告诉他,自己在京城等他。 迷雾骤开,游邵猛然抬眸,眼底焦灼尽数化作坚定决绝。 “我要回京。” 这个官本来就是为了让国师不与皇帝为难才来做的。 现在,去他的狗皇帝。 他要回京城,他要见国师。 方知望着他眼底一往无前的决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笑出声:“公子乃是天命变量,心之所向、便是正道,前路抉择,皆可随心。” 言罢,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两枚轻薄如蝉翼的纱巾。 “此乃幻影纱,墨家独门秘宝,戴上之后可改换容貌身形,完美模仿他人样貌气息,足以蒙蔽世人耳目。” 一旁的南清即刻上前,神色坚定:“兄长,我愿代你留守荻溪。我戴上幻影纱,化作你的模样,滞留此地,迷惑各方耳目。你可改换寻常百姓样貌,隐匿行踪,悄悄奔赴京城。” 方知适时补充道:“此法可保你顺利脱身,隐秘入京。只是我墨家师门需固守此地镇压邪祟,无法分人助你,往后入京路途,一切只能靠公子自己周旋应对。” 游邵深深颔首,眼底信念愈发坚定:“我明白,多谢前辈。” 二人分别接过幻影纱,轻轻覆于面容之上。 纱巾覆面,流光微闪。 身形轮廓、眉眼五官、气韵身形尽数悄然变换。 南清身姿渐渐拔高,眉眼轮廓逐步复刻成游邵的模样。 而游邵周身气韵渐渐内敛,眉眼变得平淡寻常,化作一副普通少年的模样,泯然众人。 “兄长此番前去,万事小心。“南清用游邵的嗓音说道。 游邵用陌生的嗓音回答:“南清,你也保重。” 方知将那船控制部件交予他:“游公子,上船吧。此船可以祝你破风行驶,只要你心念方位,便可抵达。” 游邵郑重地点点头,跳上船头:“多谢前辈,祝我们万事顺遂。” 手中捏着控制部件,心念微动,整条船轻巧地划开水草的拖拽,直直向那远方驶去。 —— 郊外茶肆里烟气混着热茶的水汽腾腾往上飘,几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满屋子都是人声喧哗。 来往的行商、赶路的脚夫、本地的乡民凑在一处,压低了嗓门七嘴八舌地议论,人人脸上都挂着惶惶不安的神色。 “你们听说没?京城那边出大乱子了!”一个挎着布包的行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压得低低的,“传出来消息,皇帝要对国师下手,打算除掉国师!” 旁边一个汉子嘬了口粗茶,眉头拧成一团:“那镇南侯带着几万大军往京城赶,听说是跑去支援朝廷的?” 邻座的壮汉当即嗤了一声,摇着头摆手:“支援?我看未必。搞不好就是等着两边斗得死伤惨重,他好跑过去捡现成的。” “要说杀国师一人,哪里用得着调动这么多兵马?” “你懂什么,”对面的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国师神力通天,手段莫测,皇帝心里早就怕得要死。不堆上重兵,哪里敢动手。” 这话刚落,一个跑过长途的货郎脸色发白,接了话茬。 “我沿路过来可听见不少风声!镇南侯那队伍哪里像正经官军。大军过境,不先找地方官府对接,直接强要府库里面存的官粮、军械、车马物资。” “底下州县官府若是乖乖交出库房物资,便是默认向他低头归顺,若是敢推脱、敢抗命不交,他手下兵卒便直接破开官仓,强行劫掠府衙。” 另一人接茬:“谁说不是呢!好些州县的官衙被搅得一团狼藉,库房被扫荡一空,公文卷宗扔得满地都是。地方官员有的被逼得低头顺从,也有不肯屈从的,要么被扣押软禁,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库被搬空。” 满座听完,皆是一片哗然,人人又惊又怕。 “这狼子野心,已经明摆到台面上了!” “我的天,这日子可怎么过。”一个妇人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满脸愁苦,“看样子这天是真的要变了。只求打来打去,别祸害到我们平头老百姓身上就好。” 桌边另一个人苦笑着叹气:“其实谁当皇帝都无所谓,要是真要闹,干脆就只杀皇帝和国师这层就够了,何苦连累底下人遭殃。” 嘈杂喧闹的茶肆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边,坐着个年轻人。 鼻梁略塌,眉眼平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正是改换了幻影纱容貌,一路赶往京城的游邵。 他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粗茶,指尖紧紧扣住茶碗的边缘,指节泛白,满屋子的流言蜚语一字不落,全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些人还在讨论。 “有人知道这军队在哪里呢,千万得避开这些杀神啊!” “这几日到处征收船只要过沧江呢!” 游邵心念微动,他已经决定了,要潜入军队中,借势回京。 作者有话说: 要每天更新一万字了,因为请假一天,要补字数 苍青天际压着沉沉云霭,将落日余晖尽数掩去,只余下一派萧瑟肃杀。 江面之上,楼船连片,镇南侯的玄黑军旗猎猎翻卷,旗面上绣着的玄铁战狼纹样,在昏蒙天光里狰狞欲活。 这是蓄谋已久的谋反大军。 艨艟巨舰一艘接一艘破开江面,船身两侧士兵手持长桨,节奏划一,江水被搅得翻起层层白沫,混着秋日里本就浑浊的泥沙,一路涌向下游。 先头部队已然踏过江水,登上北岸滩涂。 拆营的军中杂役蹲在岸边收拾最后几顶帐篷,一边捆着绳索,一边低声嘟囔:“若不是滨州闹了瘟疫,绕道走了这一遭,哪里会耽误这两日工夫。不然此刻怕是已经直冲京城,换了天地。” 旁边一人闻言笑出声来,压低了嗓子却难掩得意:“哈哈,真想瞧瞧那些京城贵人们的脸色,指不定尿都要吓出来。” 最后一批渡江的将士登上了行船,个个身披黑色精铁铠甲,甲片打磨得乌沉发亮, 列队时脚步齐整,连甲叶碰撞的声响都严丝合缝,一听便知是操练了不止一年半载的精锐之师。 游邵混在杂役队伍最末,探出半个脑袋,借着搬运麻袋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船舱里一个杂役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快走去做饭,别在这儿看了,再过片刻巡查的军校便要过来,被撞见偷懒张望,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游邵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木讷呆滞地点了点头。 五官毫无辨识度,配合瘦弱的身躯,丢在一众杂役伙夫里,丝毫不会引人侧目。 厨房里,伙夫六子正咧着嘴生闷气。 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关系户,做饭难吃不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来干活的伙夫,分明是家养尊处优的少爷! 可自家上头那位领事一见那卫家的令牌,又瞧见几张所谓“赞助”的银票和几筐精米精面,眼珠子都直了。 六子越想越气,手上劈柴的力道重了几分,木柴应声碎裂。 底舱里热气蒸腾,灶火烧得正旺,把这一方逼仄的空间烘得又闷又潮。 领事扯着嗓子在人群里吆喝:“今日行军干粮做不完,明日你们的脑袋就都挂在船杆子上!” 游邵手里握着一柄长柄木勺,正慢悠悠地搅着大锅里的粥,这是厨房里最不费力的一个活计,只要盯着不糊底就成。 他能混进这船舱,靠的正是先前从卫珩那儿骗来的那块令牌,一路谎称自己是卫家某处产业老板的儿子,此番押送米面前来军中,顺带混个差事,图的是往后好照应家中生意。 还搬出“这是卫公子的意思”这样的说辞。 反正卫珩人已经不知死活,死无对证,谁又敢去核实。 这地方是他自己仔细考量过的。 他这具身体底子弱,混不进护卫或杂役的重活里,唯有厨房,既能日日清点用餐人数,掌握全军动向,说不准哪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点什么料进去。 正想着,一个小厮匆匆跑进船舱,领事忙不迭迎了上去:“怎么,那位主子还是不肯用饭?” 小厮抹了把额头的汗,一脸焦急:“是啊,宝大哥,你倒是想想法子啊!那主子若真饿出个好歹,我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被唤作宝大哥的领事也是唉声叹气,摇头道:“那小主子年纪本就小,又是大病初愈,这般水米不进地耗下去,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游邵手上搅粥的动作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几颗油纸包着的酥皮糖,凑过去道:“宝大哥,这是江南特色的酥皮糖,听闻江南的孩子都爱这个甜口,不如喂几颗哄一哄小主子?” 宝大哥斜眼瞥了他一下,顺手就把那糖揣进了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