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高居九重,阶下百官俯首,新帝高坐龙椅之上。 少年天子尚未及弱冠,轮廓却日渐凌厉硬朗,不怒自威时倒真有了帝王模样。 他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垂落的冕冠,玉珠相击,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平日尔等畏首畏尾,不敢声张,今日国师远在千里之外,不在朝堂制衡,怎么依旧无人敢谏言?”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更甚。 百官头颅垂得更低,肩头微僵,无人敢接话。 沉默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有一名文臣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伏身叩首:“启禀陛下,江南谢氏私藏违禁炸药,蓄谋私械,藐视国法,此事绝非寻常疏漏,不可轻易姑息,还请陛下彻查到底,以正朝纲!” 此人话音落地,不少官员暗中侧目,心底暗自摇头。 皇帝指尖一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此案早已清查办结,违禁军械尽数收缴入库,谢氏三族捐金赎罪,充盈国库,可保我朝数十年民生安稳,足以抵其过错。” 跪地文臣闻言,眉眼间满是焦灼,正要开口辩驳。 高座之上的少年帝王却骤然抬手,宽大黄袍袖摆凌空一拂,直接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无需再议。” 阶下一众权臣见状,尽皆敛声屏息,个个垂首低眉,无人敢直视龙颜。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歇之时,后排一名素来依附皇权的文臣忽然躬身出列,双膝重重跪地。 高声启奏:“陛下!国师如今远在千里滨州,远离朝堂制衡,其素来与江南一众地方官员往来密切,私交甚笃!若他借机与地方官吏勾结,私藏残余军械,借平疫之名收拢势力,携重兵利刃折返京城,届时朝局动荡,社稷危矣!此等隐患,不可不防!” 字字句句,正中下怀。 方才还慵懒倚坐龙椅的少年天子,骤然挺直脊背。 眸光灼灼,死死盯着阶下跪地之人:“依爱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那人叩首,声音陡然拔高:“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于国师返程必经之路设伏拦截,层层清查!国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即便此番未携残余军械,其多年权倾朝野,早已暗藏无数密辛,绝非社稷之福!”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另一人更是直接跪地高声道:“国师身怀秘药,却始终不肯广发天下、造福万民,此番南下疫地,分明是借秘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实在罪不可赦!” 有二人带头发难,其余观望的官员再无顾忌,纷纷紧随其后跪地叩首,七嘴八舌声讨不止。 “此番江南局部动乱,看似民变,实则暗中皆有国师推波助澜,借机培植势力!” “臣早有耳闻,国师绝非寻常凡人,已是活了百年的世外怪物,超脱天道轮回!” “此等非人妖孽,窃夺世间权柄,坐拥逆天能力,本就不为天道所容!长此以往,必乱江山!” “国师不死,皇权不宁,天下不宁!” 新帝端坐龙椅,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声讨之语,死死攥住了轮椅扶手。 这些时日,他无数次布局,派遣死士刺杀那男妻,可连分毫衣角都未能触碰,次次皆是全军覆没。 国师这般护着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实在折损他的颜面! 少年帝王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与嫉恨,挥袍高声道:“古往今来,帝王君权天授,乃天道正统!可如今,天道已然背弃皇权,偏偏逆天医术尽数赋予一介臣子!国师手握秘药、掌控民心,于朝堂、于社稷、于皇权,皆是最大隐患!” 他语速渐快,语气愈发凌厉决绝:“国师一日不除,朕这皇位,便一日无安稳之时!他所炼制的秘药,世人只知可愈百病,可谁能笃定,此药是为济世延寿,而非操控世人、禁锢生灵?世人短命多灾,或许根本就是他暗中操控、一手造成!”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无人再敢多言。 天子已然将国师定性为乱世妖孽,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转头看向站在最前排的荆国公:“荆国公,你与国师同历三朝,共事数年,深知其秉性手段,你意下如何?” 荆国公上前一步,老态横秋的脸上堆着一副人臣惶恐的神色:“新帝初登大宝,世局未稳,此时若贸然发难,恐怕布局尚未周全……国师此人素来手段通天,只怕寻常势力难以制衡……” 皇帝却似是早有成算,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国公多虑了。镇南侯已然许诺,借调五千精锐兵力供朕调度,京城之内,尚有六千边军驻守拱卫,朕亲掌锦衣卫,如今已然扩充至两千余人。万余兵力齐聚京城,难道还制衡不了一介国师?” 他抬手一挥,语气狠戾决绝:“纵使以人海战术,一人一矛围攻国师公府,也足以将其府邸捅成筛子,让他插翅难飞!” 其余人见皇帝心意已决,哪里还敢多言,齐刷刷跪倒一片:“吾皇英明,吾皇千秋万代!” 殿中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里,几名武将却在人群后头悄悄擦了把冷汗。 说到底,那六千边军,兵符早已损毁,谁能确保临阵时听命于谁? 镇南侯那五千人马,说是“借调”,底细却谁人知晓? 更何况镇南侯素来野心勃勃,此番主动借兵助力,就怕是伺机入局,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是武将,自然清楚:新帝真正能调得动的直属亲兵,不过区区一千! 一念及此,不少武将腿脚微微发颤,心底慌乱不已,个个只想即刻脱身,回府闭门养病。 待朝会散去,一众人皆是步履匆匆,脚底抹油般飞速出宫,不敢半步逗留。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京城内外便传开消息,夏秋换季之际,朝中数十位武将齐齐感染风寒,抱恙卧床在府中,谢绝见客。 消息传入宫中,新帝震怒不已。 案上青瓷茶杯接连被摔碎数套,碎裂瓷片散落满地,茶水泼洒狼藉,却依旧难消他心头怒火。 太监跪地:“陛下,这些人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千万不要气坏龙体。” 皇帝立即招来贴身的锦衣卫指挥使:“镇南侯的人,几时能到?” 指挥使躬身道:“回陛下,最快也要半月。” 半月。 皇帝闭了闭眼。 半月光景,国师怕是早已归途…… 他猛地睁开眼:“再派人去,不必等镇南侯,先探清楚国师的行船路线。” 指挥使迟疑片刻:“陛下,国师身边暗卫众多,先前派去的人……”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这一回,不必近身,只需盯着,别让他察觉。” 秋风萧瑟,京中风势更加紧逼,层层施压下,几人硬着头皮进宫领命,暗中谋划布局。 —— 沧江浩瀚,浪花激荡。 游邵乘着马车,一路将国师送到了沧江边上。 江面上早有一两艘快船候着,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滨州疫情的消息一路传开,周边几处县城也随之沉寂了不少,正值秋日阴沉,越发添了几分寂寥之意。 游邵望着这一江秋水,忽而生出几分对古代文人骚客的理解——他自己如今又是外放又是与爱人离别,若不是肚子里那点墨水实在浅薄,他也要赋诗一首。 立在江堤之上,游邵一身月牙白锦袍料子清润细腻。 今日的发髻是国师亲手为他梳理,规整利落,唯独两鬓各留一缕柔软碎发,发间串着细碎温润的白玉珠,微风一吹,玉珠轻轻晃动,衬得他面如朗月。 唯有一双眼眸,秋水为神,藏着情绪。 国师一袭玄色官袍,暗绣白鹤流云纹路,风拂袍摆,白鹤纹路似欲凌空飞舞。 立在苍茫江风之中,周身清冷。 游邵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前些日子还是公爷送我离去,如今倒成了我送公爷,这心境倒是彻底换了。” 国师低头,唇轻轻覆上他被江风吹得有些发凉的额角:“我等你回京。” 游邵微微瘪嘴,埋怨:“这一任外放还有整整三年,公爷难道就不来看我一眼?” 国师没答,只是又低头吻了吻他。 岸边晨雾渐渐散开,天光微亮,江面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游邵依依不舍地送到最后一步:“公爷,路上千万小心,记得按时歇息。” 国师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递过去。 游邵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泛着幽蓝光泽的晶石,一时倒愣住了:“这……这么多!” 国师抬手,轻轻在他额上点了一下:“往后,不必再省着用了。” 游邵耳根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国师转身抬步上船,江上清风正好,不过片刻,那艘快船便借着风势,渐渐没入了江雾深处。 游邵站在岸边,看着那点帆影彻底消失,才魂不守舍地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