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瞧着他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反倒笑了:“吾妻这般性子,倒是先把自己气坏了。不气,于我而言,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帝王猜忌、卸磨杀驴,真的只是小事吗? 可游邵看到眼底深处未曾散去的沉郁压抑,看到他眉间隐忍的愠怒。 还有什么事情在恼着公爷…… 他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厨房,从贴身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颗药。 专治偏头痛的天价原研药,一共两颗。 游邵觉得这绝对算不上假公济私,只是国师素来偏爱他,他自然也该偏心国师一回。 将药粉细细研碎,兑进茶盏,搅拌均匀。 游邵端着茶盏回到桌前,还没忘了掩饰:“公爷,这也是我母亲留下的秘方,专治头痛,你且尝尝,看有没有效用。” 心里盘算着,若他不肯喝,自己便嘴对嘴喂给他,万万不能浪费了这般珍贵的东西。 谁知国师没有半分推辞,也没多问一句,端起茶盏便尽数饮下。 游邵一脸期待地凑近:“如何?可有效?” 国师垂眸凝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眼底盛满笑意:“有用。” 游邵心头大石落地,眉眼瞬间舒展,俯身轻轻落下吻,将嘴里的糖渡了进去。 嘟囔:“我帮你解苦,甜一甜就不烦了。” —— 也是这一日,南清养的那只小兽终于睁开了眼,一双粉嫩的小爪子紧紧攥住南清的手指不肯松开。 南清垂眸温柔抚摸着它柔软绒毛,眉眼温和,轻声细语:“便唤你小远吧。路途漫漫、辗转颠簸,于途中捡拾得你,自此离家遥远,落地生根,便安于此地。” 国师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兽身上,神色微微一沉,缓声道: “京中七皇子曾在坟墓中掘尸取物,用的正是药化异兽掘地。棺木上撒下一味会使兽上瘾的粉末,那些擅长挖洞的兽类闻到味道便会倾巢而出,主动刨土掘坑,身后有人跟着,趁乱盗走尸骨。” 游邵这才明白,为何一路上瞧见那些形似穿山甲的异兽会累死在道旁。 七皇子一死,这些异兽再无人喂养引导那味粉末,自然便集体发起狂来,四处乱窜,最终力竭而亡。 他心口一阵发闷,说不出的低落。 这个世界里,人为了丹药能疯到抢夺、构陷、甚至草菅人命。 如今连不会说话的畜生也被牵连着一同发疯,实在荒唐。 南清眉目沉静:“这只小兽虽是药化异兽所生,却丝毫不见颠意,可见药性只是一时之效,只要断了药物供给,便能让兽类正常繁衍生息。” 国师目光深邃,似是谋划着什么。 游邵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直觉到这里有自己不明白的意思。 —— 第六日,连日全域消杀之后,滨州全境彻底确认无瘟疫蔓延风险,灾患彻底肃清,民心愈发安稳。 此前借巡查边县之名,避祸潜逃多日的滨州知府,终于姗姗归城,重回官署主事。 知府一身风尘仆仆,衣衫沾染尘土,面容憔悴疲惫,踏入府衙正堂的那一刻,抬眼望见堂中端坐的国师,瞬间两股战战。 毫不犹豫双膝跪地,扑通一声叩伏于地,声音颤抖。 连连叩首:“下官前日巡查边境县域,途中突逢山体落石崩塌,山路断绝,下官不幸被困深山,隔绝多日,无法回城主事,绝非刻意渎职避祸、推诿罪责,还望海定公明察!” 游邵站在一旁,冷哼一声。 国师一身朝服,玉带束腰,墨色官袍绣着暗纹,端坐正位,身姿挺拔凛肃,眉眼清冷沉沉,不怒自威。 气平静无波,却字字铿锵:“为官一方,守土有责。城池动乱,正该官员挺身而出、安抚民心、镇守一方。你身为滨州知府,执掌一地民生安危,危难之时离岗潜逃,置满城百姓生死于不顾。” “纵使天灾阻隔,亦有千百法子传信归城,拖延多日、不闻不问,便是渎职失责。” 一番话语,字字诛心,将知府所有狡辩彻底击碎,堵得哑口无言。 知府浑身震颤,冷汗浸透衣衫,心知罪责难逃,连忙俯首请罪,主动表态赎罪:“下官知罪!下官甘愿认罚赎罪!下官愿将自家私仓所有粮食尽数取出,无偿分发给城中贫苦百姓,日日施粥赈灾,接济流民,安抚民心!此后必当恪尽职守、勤勉履职,戴罪立功,守护滨州一方安宁,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国师眸光微敛,神色淡然,缓缓颔首。 游邵在旁瞧着,心里忽而发紧。 如今诸事渐次收尾,这般算下来,国师是不是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 这一日还有一桩大事。 谢府塌陷处的尸体己捞得七七八八,线索也理清了大半,无需继续深挖搜寻。 官府正式下令,启动谢府废墟填埋平整工程,彻底掩埋这场祸乱的残痕,让这片祸乱之地,重归平整安宁。 游邵坐在临时议事的桌前,仔细核对着一份份减刑名录。 先前那些戴罪之身参与清淤救灾的罪犯,究竟该按怎样的比例予以减免,桩桩件件都要一一核实清楚,不能出半点差错。 到了夜里,他去驿站看望伤员。 刚踏入驿站院门,值守医官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疲惫无奈。 见到游邵的那一刻,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低沉:“游大人,小秋……去了。” 游邵脚下一晃,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真切。 医官叹了口气,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里满是安抚:“游大人,此事怪不得您。连日瘟疫凶险,药石匮乏,我们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说罢长叹一声:“生死有命,祸福天定,这是命数。” 游邵嗓子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人呢?” “下午摸着已经没气了,”医官垂下眼,“便送往义庄火化安置了” 游邵定定站了片刻,才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把明日要用的药量数目留下,转身出了驿站。 夜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国师一身素色常衣,静静立在黑马身侧,见他出来,没多问,径直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游邵有些茫然地靠在他胸口,声音发飘:“小秋没了。” 国师抬手,掌心轻轻抚过他的后脑,轻轻将他按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我知晓,这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压垮堤坝的稻草。 游邵先前因皇帝对几个世家轻拿轻放而积攒的那口怨气,此刻混着小秋的死讯一并涌了上来。 明明小秋的父亲做到了约定,他却辜负了承诺。 这不公平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脚底再也踩不到实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淌了下来。 “公爷,做官怎么这般难受。我只觉得自己拼了命地在付出,到头来却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能留住。” 国师将他抱进马车,声音放得极轻,一字一句地哄: “你初次主理一方政务,事事躬身亲为,眼见诸多缺憾不平,心有郁结在所难免。” “你如今只看到了未尽人意、未能圆满的缺憾,却忘了满城百姓言说的感念。滨州历经浩劫灾患,若不是你日夜坚守,数万百姓早已葬身灾乱。你已经做得极好、极好。” 马车没有折返城中,而是一路驶向了吴兴湖。 湖面上一轮明月清清冷冷地铺开,映得水波一片浮银。 国师将他轻巧地抱下车,游邵这才回过神来,疑惑道:“公爷,怎么来了这里?” “多年前,我也曾在此地平息过一场瘟疫。”国师的声音很轻。 游邵想起湖心岛上那位老婆婆的话,心口一软。 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眼角未干的湿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爷当年的境况,想来该比我这次要凶险得多。” 国师却只是揽着他的肩:“世人皆有郁结,你我心境,从来相似。” 游邵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盘旋了一整日的话:“公爷,这边诸事都已处置得差不多,你是不是……就要回京城了?” 国师胸膛微微震动,一声低沉轻缓的“嗯”,淡淡落于耳畔。 游邵又追问:“那,私藏兵械这一桩,是不是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国师没有答话,薄唇微微紧绷,下颌线条凌厉冷硬。 游邵望着眼前这浩浩荡荡、泾渭分明地分割着两岸土地的湖水。 忽而明白过来,国师与那位小皇帝,就像这条被生生割裂开的土地,早已不是能重新汇流的两端。 那位皇帝为了架空国师、巩固自己的皇权,已是不顾一切了。 半晌,国师忽而笑了,说出了日前一模一样的话:“无妨,这几日,就会有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