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游邵的目光落在都城陵城的标注之上。 陵城作为都城,离吴郡足有一千三百余里,若是车马赶得快些,半月光景也就到了。 还好,能受得住。 他忽然想起原身写过什么先帝修运河的札记,便侧头问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游南清。 “南清,我们此行为何不走水路?那运河还在吗?” 车厢另一侧,游南清端端正正倚壁而坐,此刻正闭目养神。 听他问话,才缓缓睁开眼眸。 “兄长有所不知,先帝十年开凿运河,本是万世良策,只是近年边境战事频发,兵戈不休,国库空虚,官府无力打理河道。” 他微微停顿,眸光轻扫过窗外匆匆掠过的原野:“各地运河闸坝年久失修,河道淤泥层层堆积,无人疏浚清理。如今主河道淤塞严重,吃水极浅,吨位稍大的漕船、商船,行至中途便极易搁浅,故而不选水路。” 游邵闻言一惊,眉头皱得死紧。 好端端的大基建,怎么就成了这样? 游南清继续补充道:“除此之外,今夏南北大旱,久久无雨,江河水位大幅回落,如今整条运河,唯有窄浅支流可容扁舟通行。” 游邵眉毛皱起,干旱这件事情他也听国师常提起,不是说明年吗? 没想到今年已是有了这么大的影响。 不过他来这段时间,确实没见过几场雨水。 他忍不住追问:“虽说国库没钱,可那江南商队总还在做生意吧?为何不出资修缮一番?” 南清那张婴儿肥的小脸依旧平静无波,专心答疑:“兄长忘了,北方商贸多半由官府权贵垄断,苛税繁重,利益尽数被世家朝堂把持。这些官家商户根基稳固,早已安于现状,无需依托运河拓展商路。” “南方商贸在北难以牟利,自然不肯耗费巨资。” 游邵挠了挠脸颊,突然脸有些羞红,想起国师名下也占着京中一整条街的铺面生意,一时有些心虚,压低声音偷偷问道:“公爷……也算这垄断里头的一份吗?” 游南清那小脑袋转过头,眼皮半敛,似是质问他怎么还怀疑起自己的夫君。 游邵心虚补充:“你知道兄长不擅长商业之道,故而没有关注此事,只是闲谈。” “兄长此言差矣。”游南清调整表情,摇了摇头,“海定公手握权柄,却从未借势牟利,盘剥商贾百姓。反倒是京中物价稳定,南北商贸通路通达,需凭海定公居中稳固维系。” “如今大启国库空虚,举国商税之中,以海定公府缴纳份额最巨,足足占了京中商税三成有余。海定公以一己产业,滋养朝堂国库,维系天下商贸根基,何来垄断一说?” 游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里头生出几分骄傲。 国师这在现代完全算是纳税大户了!可以每年发牌匾的那种! 更加觉得现在的皇帝好赖不分,要是没国师,哼哼,他皇位还坐得住吗? 他兴致不减,继续不耻下问:“四弟,我还有一事不解,纵然边境战事耗费钱粮,可也不至于让国库空虚至此吧?” 游南清却又缓缓阖上了双眼,语气淡淡:“自然是江南税费被层层侵占所致,兄长此番去了,自会明白。” 游邵摸了摸鼻尖,觉得南清这是烦自己了。 有些不好意思:“我在京城待得久了,眼目闭塞,倒叫四弟见笑了。” 南清淡然回道:“无妨。兄长素来心性纯粹,我早已习惯。更何况此番南下,我本就是为辅佐兄长,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游邵听得心头一顿,什么叫素来心性纯粹,总感觉在阴阳他。 想起原身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愤青模样…… 难道这位弟弟对原身也没什么好印象? 虽然印象不太好,但是毕竟还要一路同行,想着用些家常话题捂热这孩子的冷屁股。 积极建议到:“这次途中会经过宓苑书院,如今穆清和文清都在那儿。你有段时日没见着他们了,想不想顺道去瞧瞧?” 游南清睁开眼,圆圆的眸子里带了几分不解的意味:“兄长想去?” 游邵连忙摆手:“我在京中是常见他们的,是问你想不想。” 游南清轻轻摇头:“不必了。此番南下,赴任之事最为紧要,待兄长办妥差事、返程回京,再相聚不迟。”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将那点温情扼杀在摇篮之中。 游邵一时语塞,彻底没了话说。 只能学着南清的模样闭目养神。 心里默默盘算,要是能有颗安眠药吃下去,直接昏睡到目的地,那该有多好。 —— 马车行在官道上,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出了京城,到了第一处关卡。 身子被轻微晃动,将昏昏欲睡的游邵从浅眠中摇醒。 只见身形小巧的暗卫阿柘半蹲在榻前,眸子漆黑:“主子,前方关卡,有情况。” 游邵闻言,瞬间清醒大半,抬手轻轻掀开侧边车帘。 只见南清正拿着路引与官凭递给守关的官兵查验,对方脸上却是一副“你家大人何在”的狐疑神色,目光在这半大孩子身上来回打量。 这孩子怎么这么虎? 游邵轻咳一声,整理了一番衣襟仪态,掀帘缓步下车。 一身素雅锦衫,头发束得利落,眉眼温润,不失气节:“诸位官差辛苦了,本官便是此次京中派遣,南下吴郡履职的巡察官员游邵。” 话音未落,顺势将备好的几锭碎银塞了过去。 值守官兵接过信物财物,脸上的狐疑与严肃瞬间散去。 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游大人,是属下眼拙。” 再无半分刁难审视,利落放行。 游邵淡淡颔首回礼,不多言语,转身领着身侧的游南清缓步重回马车。 落座之后,他才转头望向那清冷的弟弟,无奈说道:“方才关卡查验,你怎不叫醒我?” 游南清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略显窘迫的查验都与他毫无干系。 轻轻垂眸:“些许小事,无需惊扰兄长休憩。” 游邵心里冒出个古怪念头,这小孩该不会觉得自己是笨蛋,憋着劲想要取代自己的主事之位吧? 索性伸手一把揪住那婴儿肥的小脸颊,语气故作凶狠:“下次可不许再自作主张了,你兄长还坐在这儿呢,什么事情需要你出面。” 被这亲昵的举动一下扰乱思绪,游南清骤然变得慌乱起来。 眸子左右乱转,却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倔强地绷着一张脸。 似是觉得自己没错。 游邵知道这孩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得用点非常手段。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似笑非笑:“你若是再这般帮我,兄长可就得谢谢你。” 拖着尾音,说得极为亲密:“奖励亲你一口。” 这话一出,南清瞬间破防,双手慌乱地推着,要被吓哭了。 轻声说道:“兄长,我知晓了。” 游邵这才松了手,抱着胳膊哼哼两声,颇有几分得意。 —— 中午一行人只是在途中就着水囊吃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 游邵无聊到骨头缝里都发痒,坐在车里怎么调整姿势都觉得不舒坦。 原本还端着几分兄长该有的架子,后来实在熬不住,索性一把抱过那软垫,四仰八叉地瘫躺了上去。 时不时挑开车帘缝隙,瞥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南清眉头越皱越紧,鼻翼都跟着微微皱缩起来。 被游邵烦得终于是忍无可忍,提议道:“兄长,你可是无聊了?我取一卷书来给你看。” 说着便要俯身去自己行李中翻找。 游邵哪里听不出这是嫌他聒噪的委婉说法,忙不迭坐直了身子:“我们来下棋如何?” 南清点头:“也可。” 游邵掏出随身带的一副围棋,却没按老规矩来,反倒讲起了五子棋的玩法:“今日咱们换个新鲜玩法,五子连成一线,同色即赢。” 南清依旧点头:“也可。” 头几局下来,游邵那点子招式便被这孩子一一学了去,眼看着自己节节败退,他心里飞快转了个弯,状似感慨道:“下棋本就是有输有赢,这一来二去才显得有趣。” 南清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哪里读不懂他的暗示,圆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无语,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兄长说的即是。” 自那以后,棋局便成了一输一赢无限循环的怪圈。 游邵对自己这般“作弊”的行径毫无半点心虚,左右不过是打发路上无聊的时辰,若真教一方被碾压到底,那才叫索然无味。 一路颠簸,坐得屁股都快没了知觉,好容易才提前抵达了预定的驿站。 游邵掀帘往外一瞧,好家伙,这地方倒是热闹得紧。 不同于陵城那般规规矩矩的市坊布局,此处大大小小的铺子挨挨挤挤地凑作一堆,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