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还没反应过来,勉强稳住气息,低声应道:“晚生谨记。” 两人先后下车,沿青石长阶缓步入府。 荆国公府门前,百官仪仗、车马辇轿依品阶整齐排布,从府门阶下一直延伸到街巷尽头,一眼望不到尽头。 越靠近府门,车马愈发华贵精致,轿夫、仆从的衣饰配色也愈发规整统一。 赴宴的宾客们按着到场先后与官阶品秩,三三两两立在阶下低声寒暄,笑语压得极轻,步履沉稳克制,无人敢高声言语。 游邵跟着国师下车,还未及看清门上鎏金匾额的字迹,便敏锐察觉周遭气息凝滞,所有声响瞬间消弭。 他抬眼望去,方才还两两低语、客套寒暄的官员权贵们,目光尽数齐齐投向身前的国师,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众人身形微躬请安:“海定公安。” 纷纷主动侧身让道,无人敢有半分怠慢放肆。 游邵立马打起精神,不动声色落后国师半步。 他今日一定要稳稳跟在国师身后,哪里也不去。 沿途官员躬身行礼,他便快速还礼,脊背趋近九十度。 也不管是谁,左边行完,右边行。 反正这里他等级最低。 一踏进府门,只见整座荆国公府的建筑格局,砖瓦皆沉暗色,梁柱漆色深沉厚重,处处透着老朽的气息。 游邵估摸着这荆国公府建的旧了,看着像是建筑文物似的。 也有可能主人口味独特,能办得起夏宴,应该是不差粉刷钱的。 一路行到中央花坛,游邵觉得自己后背莫名一凉,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浑身不舒服,像是踩进了一张收拢的网。 眉眼都拧了起来,额间也渗出薄汗,只差捂着胸口喘气。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又发病了。 本想强撑着,可越走越觉得身子发虚,灵魂都在飘荡,脚步是彻底慢了。 国师见身后之人未跟紧,脚步微顿,步伐缓了下来。 “九宫暗合,四角设锁。”目光垂落,扫过脚下石板纹路:“忘了你身子弱,这个贴身带着。” 游邵一愣,下意识伸手接住——一枚温润玉佩已经塞进他掌心,触手却带着一丝凉意,是其主人的体温。 思绪立马清明了许多。 刚要道谢。 荆国公一身紫袍规整得体迎面而来,拱手迎客:“海定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丝丝银霜嵌在墨色发丝间,却丝毫不显苍老颓态。 国师微微颔首拱手,淡声还礼:“荆国公客气了。” 二人寒暄不过三句,转瞬便收了话头,荆国公侧身引路,径直引入内室。 游邵紧紧跟着,不敢远离半步,生怕走散了。 一进那内室,游邵就觉得心口发闷。 殿内宽阔,却被六根粗大的梁柱拆分,尤其是那墙壁,满墙陈金缠枝纹路密得几乎要爬出墙面。 毫无呼吸感的设计,差评。 最可怕的是正壁设着高阔供台,一列先祖画像整齐陈列,面目模糊,似是数人垂首探视,将满堂空气冻得凝滞死寂。 游邵暗自吐槽:真不知这是礼堂还是家庙,修得这么阴森。 揣在袖袍里的手,使劲摸冰凉的玉佩。 国师落座主案侧,一旁自有内侍引路安置,却压根没人来管游邵。 他犹豫片刻,索性也不多问,撩袍坐于身后席上,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国师随身的一件摆设。 很快,两名仆从轻步上前,抬来一张精致小木案,稳稳置于游邵身侧。 案上茶盏、糕点、果品一一整齐摆放,分寸精准至极。 没想到自己能得到特殊照顾。 游邵端着新奉上的茶盏,还是有点心虚,压低声音凑近了半分:“公爷,晚生这般坐在您身侧,会不会失了体统……” 国师并未回身,只淡淡应了一句:“坐着便是。” 游邵心中底气实了几分,肩颈也松懈下来。 还是国师大人的面子最好使。 不多时,数位朝中重臣进殿。 轮番上前,向国师与荆国公躬身见礼,寒暄客套。 游邵早就站起,依次行礼,一溜烟大人叫了过去,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自己,只求没有差错。 诸位重臣落座,一个个神采各异,显然是揣着不同的心思,从国事聊到军事,从军事聊到朝堂。 游邵支着耳朵听了半晌,认清了几个是关键角色。 左侧首位坐着的是司太傅,须发花白,看着有六十上下,脸上常年挂着一层温和笑意,说话也是慢条斯理,喜怒半点不形于色。 可这人绕来绕去,三句不离新教材推广。 游邵听出点门道,这位怕不是揣着私心,想借着这场合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太学去。 身侧邢尚书倒是不爱说话,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方正刚毅,一坐就是一尊门神像,从头到尾没开几次口,落座间那股杀伐沉稳的架势却压得满堂都跟着噤声几分。 斜对面那位温御史看着倒是最和善的,面色白净温润,眉眼含笑,一副与世无争的斯文模样。 可游邵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神太灵动,像是席间每个人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怕不是个专门盯着别人错处、回头写奏折参人的主。 估计今晚谁在席间失了分寸,明天就成了一纸奏折摆在皇帝案头上。 反正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游邵目光牢牢锁着身前一盏澄澈茶汤,专注品茶。 也不敢多喝,因为不想孤身去茅厕。 席间一位二品重臣状似随意开口,语气平和自然:“不知陛下几时驾临宴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目光齐齐汇聚投向主位。 荆国公抚须轻笑,开口作答:“陛下近日政务冗繁,心系朝野民生,命老夫先行开席设宴,待处理完手头紧要事务,便即刻莅临。”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应和,无人敢再多言追问。 待日头西斜,暑气渐散,众人便依序移步,前往中院花亭,正式开席。 花亭临池而建,景致雅致。 开席落座皆有严苛章法,主位独尊,下方百官按爵位高低、官职品秩依次分列落座,井然有序。 案桌的长宽规制、餐具的材质纹路、佳肴的上桌先后、侍女的侍奉次序,无一不严格遵循朝堂等级,分毫不差,将尊卑高低、权贵秩序展现得淋漓尽致。 游邵还是厚着脸皮落座在国师身后。 主案先上的是一道"金玉羹",鱼肚配着切得极细的火腿丝,汤色澄澈,碗沿描金。 往下几张案桌,同样的羹汤,碗换成了素白瓷,火腿丝也换成了寻常笋丝。 侍女们躬身奉茶换盏,脊背压得极低,头颅微垂,神情恭谨肃穆,脚步轻盈无声,起落之间几乎不闻半点足音。 游邵端坐席间,腰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下道菜上桌,一列侍女捧着托盘缓步而来,只见菜色泽浓重,未到近前,一股辛香浓烈的气息便先扑了满桌。 侍从唱名说是一道老虎肉制成的珍馐。 游邵顿时皱紧了眉头,他最怕吃野味了,还是爆辣野味。 正想着是直接拒绝好还是待会撤下去好。 却见国师向后极轻的抬手,拦在他桌前,声音淡淡,落在那侍女耳中:“这道换清淡的时蔬。” 侍女立刻躬身应是,转身退下。 游邵脸瞬间有些燥热,自己不服侍上司,怎么让上司服侍自己。 小声说道:“多谢公爷关心,我吃饱了……不用换。” “无妨,宴席还长,别委屈自己。”国师目光都没多分给他,只淡淡说了一句,重新端起茶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不知是不是侍女下去说了特殊需求,后几道菜,游邵拿到的都和其他桌不同。 完全是开小灶待遇。 几番下来,游邵感觉到周围视线频频落在他身上,那频率是藏也藏不住。 完蛋了,估计是落了一个娇贵挑剔的门客形象。 夹着那精致稀罕的时蔬。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咬了咬牙,还是尽数吃了下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着就是了。 落日西沉,余晖敛尽,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国公府。 亭外丝竹雅乐缓缓响起,舞姬列队待场,宴间氛围稍显松弛。 忽听得远处传来三响清脆炸响,像鞭子甩开的爆音,一声比一声近。 游邵被吓得手中汤都撒了几滴在身上,本以为是有人放烟花。 可紧接着,鼓吹号角自远及近,渐渐盖过厅内丝竹声,最后近得直接压在府门外,鼓吹齐奏,声势浩大。 席间文武百官无一例外,纷纷俯身跪地,整齐行礼,山呼万岁之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震彻整座庭院,威仪凛然。 游邵心神一震,反应慢了半步,连忙俯身跪地,头颅低垂,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