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闻言,神色不由得一动,看向游邵的目光添了几分郑重:“游公子用心至此,倒叫老朽敬佩。” 游邵谦逊地摆了摆手,他正想有人能誊抄几分笔记,有现成的送来,省的他再去讨要。 品茗结束,教习起身告退:“今日多谢游公子相邀在此授课,也叫老朽涨了眼界。” 游邵微微欠身,语气谦和:“今日辛苦先生劳神费心。” 一旁的素馨早已备好香茶与精致点心,双手奉上前当作谢礼。 教习几番推辞,最后还是客气收下,再度拱手辞别。 行至闹市,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病怏怏的虚影。 本是一朝中了新科状元的金贵身子,如今却为了两个弟弟委曲求全,这般人物,纵是委身仇雠,又有何指摘之处? 往后教导游穆清,还需多多劝解疏导,莫要再执迷于仇怨。 游邵回到僻静深院,夏至日头毒辣。 本就单薄的面色泛着倦红,整个人透露着恹恹的气息,似是晒久了的一株蔷薇。 素馨连忙迎上来,伸手替他拭去额上汗珠,柔声劝道:“公子一上午劳心费神,瞧您都热出汗了。汤池已经备妥,特意兑好了温泉水,温度不冷不热,正好舒缓筋骨。” 游邵应声走入内室。 满室冰气驱散酷暑,他坐进汤池中,温水漫过四肢,连日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 待到浑身筋骨舒展开,困意涌满脑海,他勉强撑着起身擦干身子,歪倒在竹席之上。 肩头衣襟松散半敞,露出一抹白皙光滑的肌肤,被温泉蒸得泛红面容露出恬静微笑。 素馨再进来看时,他已经睡得昏沉。 命丫鬟们放下帷帐,掖好被角,又端来几个冰盆,悄悄撤了出去。 游邵素来觉浅,永远睡不过一小时。 虽吃了国师炼制的药,病得没那么厉害,可身体的习惯改不了。 眸子悠悠睁开,下午肌肉总是发麻发沉,脑子也转不灵光。 “素馨,现在几时了。”慵懒地抬起胳膊,撑起帷帐。 外面日光还盛,有些刺眼。 素馨端着洗漱铜盆进来,拧了冰毛巾。 “回公子,申时一刻。” 游邵盖着冰毛巾冷敷,才感觉身体里那股子麻意退了些。 素馨端来一碟精致茶点,轻声劝道:“公子午饭未食,多少伴着清茶吃上几口茶点,免得伤了身子。” 游邵起身挽发,温热的茶水入腹,身子复苏了几分。 又要完成自己的主线任务了。 将采购的管事叫了进来,状似闲谈般吩咐:“近来夏至日头晴好,最宜吟诗作赋。你去坊间搜罗些当下流行的诗文集子送过来,我想翻阅消遣消遣。” 管事恭顺应了声“是”,立马下去办事。 游邵独自坐在案桌前,难得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雀跃。 他好歹也是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多少还能囫囵记得几句名篇。 文抄公,怎么也得当一当,但是首先得在这朝代查重一番。 书很快采买回来,虽都是薄册,可数量太多,整整齐齐码了一桌。 李白意气锋芒太盛,杜甫字句满是沉郁,若是贸然写出来,未免太过扎眼。 他打定主意,只做描摹风光的文抄公。 思来想去,还是王维最合适。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谁听了不拍手叫好。 游邵兴致勃勃翻开,要是能找到原主当年寒窗苦读攒下的那些手稿文章,背上几首,算是物归原主。 抄自己肯定不算抄。 只是他自己最近不敢出府,想来想去,只能明日借着去拿笔记的时机,让人把原身家当都搬来,才好掩人耳目。 不敢耽误时间,游邵立马将门房管事叫了进来:“麻烦你去游府传个话,把我屋里那些旧箱子旧摆件,都整理出来,明日你再派几个小厮拉车搬来公府。” 管事躬身应着,神色恭顺周全:“是,我这就安排人去传话。” 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添了一句,“公子府里最近进了一批江南时新水果,这次取东西,让人捎几篮时新鲜果回去,也好让游府那边知道,公子时时还惦念着家里。” 游邵心想空手去也不好,便答应了:“一切你来定夺。” 送就送呗,反正不花自己的钱。 那边管事领了命,立马加速去办。 游府大厅之内,午后课业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教习端坐案前,目光落向伏案誊写课业的游穆清,神色严厉:“你今晨触犯规矩,罚抄课业万万不可敷衍了事。待你全数誊写完毕,统一送至国师府,交由大公子亲自查验过目。” 游穆清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本烦心罚抄,可一听哥哥亲自审阅,心底反倒悄悄漾起隐秘的欣喜。 他垂眸压下眼底悄然泛起的暖意,耳根微热,心绪正轻轻起伏。 就在这时,门房小厮匆匆踏入厅堂,躬身对着一旁安然饮茶的邢夫人恭敬回话:“夫人,国公府管事带人手在外候命。大公子吩咐下来,要将他旧院所有箱笼、摆件、文稿物件尽数清点收拢,今夜整理妥当,明日一早统一装车运回国师府。” 邢夫人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自得:“何须劳烦公府下人奔波辛苦,今晚我亲自替大公子收拢整理便是。” 游穆清左眼皮猛地一跳,方才心底那点温热的欢喜瞬间沉得干干净净。 小厮话音未落,一队仆役捧着精致描花果盒鱼贯入内,列队站定。 为首仆役高声禀报道:“大公子惦念府中亲人,特意命人捎来江南新进时鲜鲜果,邀家中老小品尝。” 果盒次 第二日一早,几个小厮便抬了四只半旧的箱子进来,又搬来几匣子零散的纸卷信函,将院里步道码得满满当当。 游邵站在门口彻底震惊,这是抄家?只差没把床和桌子搬来了。 不是,他只想要书稿啊。 管事躬身回话,语气毕恭毕敬:“夫人怕落下要紧文书,索性将东西尽数整理,让下人逐一搬来。” 游邵一下子明白了,邢夫人觉得儿子在公府扎稳了脚跟,索性连根带土,把家当全送了过来。 木已成舟,搬来搬去也麻烦,只能将东西都收下了。 他随手翻开最上头一只匣子,目光扫过那一卷卷宣纸,忽地顿住——这卷字帖上不正是他自己的鬼画符吗? 游穆清跟他抢得脸红耳赤的字帖,怎么也安安稳稳躺在送来的箱子里? 拿起来又确认了一遍,没错,正是那卷,几条东施效颦的毛毛虫字体描在字框外。 天哪,邢夫人这是虎口夺食,给他从游穆清那里抢来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这位弟弟多半是又要往那本“恨他”的账上再添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