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能学一点是一点。 游穆清骤然被点到名字,眼神慌乱躲闪,他分明没学进心里,自然也不知道答案。 迟疑半晌才含糊开口:“应……应当拱手行礼,称呼一声大人。” 游邵听了这话,差点在心中笑死,怎么和我古代文盲一套敷衍叫法。 脸上马上转为看戏的神情,眼睛玩味地眨呀眨。 教习眉峰压得更紧,声音一下提了起来:“仅此而已?品级有别,揖礼深浅、私下与公宴的称谓区分,一概不提?” 游穆清喉间发紧,憋了半天也挤不出半句,只能讷讷垂头。 礼仪教习面色一沉,想要出声严厉训斥,可这里是海定公的铺面,顾及着体面,终究是不好开口。 长叹一声,目光扫过一旁整齐陈列的衣料与收拾妥当的案几,对着游穆清沉声提点:“你兄长处处为你二人思虑周全,特地费心协调场地、往返库房借礼服,你却听课时如此散漫走神,怎能叫人放心?” 游穆清耳根瞬间涨得通红,难堪、委屈、恨意瞬间拧成一团死结。 他垂着头,长睫死死盖住眼底翻涌的戾气,指尖深深掐进衣摆。 本想咬牙忍过去,可“你兄长处处为你二人思虑周全”这一句,偏偏撞上他心里的雷区。 方才那句“攀附”的训诫还在耳边打转,积压多日的火气终是控制不住了。 “思虑周全?”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字往外迸,“他倒是哪头都想得周全,巴结谁巴结得也勤快……” 后半句还没出口,游文清已经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仓促笑着截断:“穆清这几日温课太累,一时胡言乱语,先生勿怪。” 穆清死死地咬住牙,脸又红又白。 他确实冲动了,可……谁人能受得了那屈辱。 兄长明明是耀眼夺目的状元,明明要去为国为民操劳,怎么就甘心委身一个男人! 被骂之人游邵却只是淡然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这弟弟也是能忍的,憋了这么久,总算是把火气发出来了。 同时淡淡地想,骂了我,就不能再打乱课堂节奏了哦。 被这出戏一扰,教习也变了脸色。 瞥了一眼游邵,见对方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淡然温和的笑意,无半点波澜。 他心底的惴惴反倒又重了几分,这位游公子身份本就暧昧不清,说是过来旁听课业,可这间二楼包厢、满架成套的宴客样衣,哪一桩不是靠着他才得以备齐? 必然是受海定公器重的。 自己如今能安稳游府授课,说到底还要仰仗对方几分情面。 这般有靠山、有手段的人物,面对亲弟弟满心抵触的冷言冷语,却不辩解、不置气。 分毫不予计较,心性城府实在深不可测。 转念他又暗自松了口气,当事人游邵都不曾介怀,自己身为外人,也不便严厉责罚游穆清。 只得板起冷硬的面容,沉声呵斥一句:“若再心神涣散,课下便罚抄今日全部礼制笔记十遍。” 游穆清被弟弟死死拽着袖子,胸前起伏不定。 可望着哥哥那边毫无反应的侧脸,那点冲出口的恨意忽然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滋味盖过。 他根本不在乎我…… 顿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大半。 游文清见二哥跌坐在椅子上,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转而从自己誊抄得整整齐齐的册子里,轻轻抽出一页推到穆清眼前让他学习。 眉眼间满是温和又无奈的担忧,到底没敢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 只低头继续飞快抄录,一笔一画工整规矩,半点不敢潦草。 怕下课后二哥真的得抄笔记。 教习敛定心神,抚掌在案上,继续讲解起多场合行礼顺序。 “礼分三等,长揖、平揖、顿首拜,对应不同身份。若一场宴席宾客混杂,行礼自有铁律,万万不可乱序……” 他又细细拆解细节分寸,弯腰幅度、抬手高低、行礼停留时长,不同身份各有尺度,分毫不能随意。 顺带讲清宴席专属礼仪:席间起身敬酒、游园途中偶遇别家宾客、中途离席告退全套流程,面面俱到。 游邵面上那点笑意稳稳挂着,仿佛全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他。 其实已经将笔记放在膝端,另一只手拿着炭笔疯狂速记。 这席间琐事的排列组合必然得记! 只是手绵软地厉害,完全跟不上节奏,记出一长串乱符。 中文有英文也有,怎么好写怎么来。 脑中反复推演满场宾客交错行礼的画面,越想越觉繁乱棘手。 心底暗自哀嚎:光是行礼顺序就分这么多层逻辑,到时候赴宴人一多,怕不是要当场大脑宕机,原地站成木桩。 终是熬到理论讲毕。 礼仪教习引着三人移步侧边挂满礼服的木架,转作实物教学。 他伸手拂过一件件衣衫面料: “面料分三等,薄纱、素罗适宜私下文人小聚,绫缎可赴中型家宴,织锦重纹只许王公勋贵正式筵席穿戴……” 游文清寸步不离跟在一旁,纸笔一刻不停。 面料、纹样、配色、配饰的规矩逐条尽数誊写在册,态度恭谨谦逊,半点不敢懈怠。 游邵一边装作认可地点头,一边眼睛不停地瞥文清的笔记,赞叹:不愧是秀才,要是课后能给自己也抄一份笔记就好了。 省的自己翻译自己的鬼画符。 游穆清跟在两人身后,方才那一身怒气早褪成了脱力般的麻木。 目光仍是不受控地反复黏在游邵身上,恨意里头混进点说不清的酸涩。 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整套衣饰规矩完整讲完。 礼仪教习伸手收拢散开的衣料,语气稍稍柔和些许,拿京中顶流雅集勉励两个少年: “京中规格最高的仲夏家宴,当属荆国公府一场,每年满朝勋贵尽数到场,往来宾客皆是有功名、有世袭爵位之人。你们如今尚且无官无爵,资历不足,暂时还没有赴宴资格。唯有埋头苦读精进,来日挣得属于自己的功名,方能跻身这般上层场合。” 游邵听见荆国公那几个字,整个人如霜打茄子,这不就是自己要参加的宴会吗。 他一个闲散白身,究竟是怎么收到帖子的。 游文清先垂首躬身,恭声应答:“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会用心熟记各项礼法规矩。” 游穆清跟在身后,嗡声也讲了一句谢词。 突然转身就向外走去,眼圈红红一片,似是已经要哭了。 教习望着自己学生失神的背影,终是缄默收好文稿。 他在京多年,见多了这般少年,年少心藏执念,偏不肯沉心治学。 可如今京中世家皆争相交好海定公府,这般与势为敌,能落得几分好下场。 可惜可叹。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不想上课不想学习 游文清见自己二哥走了,生怕跑去做出什么傻事,连忙向两位长辈躬身请辞:“学生先行告退,早早回去温习今日所学功课。” 少年脚步声渐渐远去,游邵再次请教习先生坐在案桌旁:“先生请留步一叙。” 丫鬟上前撤下旧盏,换上新沏的二夏六安瓜片,茶汤清碧,夏至最是解暑。 轻饮了一口茶汤,游邵装作忧心神色:“先生教导舍弟二人已有时日,我虽是兄长,却不知他们心性如何,还请先生据实直言。” 教习端坐在椅上,饮茶缓缓开口:“游公子言重了。” “文清那边,倒是不必多虑——心思沉静,应对得体,方才记录的礼制条目,老朽瞥了一眼,竟比寻常入门两年的弟子还要周全几分,往后但凡肯钻研下去,前程不必愁。” 游邵适时露出几分宽慰神色:“文清性子素来沉静,我是不愁的。” 教习略一沉吟,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倒是穆清……” 他顿住,似在斟酌词句的轻重,半晌才续道:“这孩子心性急,藏不住事,方才那般失态,旁人瞧着虽是年少气盛,可若是日后再这般任由情绪发作,言语间不知轻重,恐怕要吃大亏。” “游公子是兄长,往后还需多多看顾,免得行差踏错。” 游邵闻言,细眉紧蹙,端的是一副忧心忡忡的兄长模样:“先生说的是,我这些日子也正为此事烦心。” 叹了口气,状似随口一问:“依先生之见,这般心性,当如何引导才好?” 教习捋须沉思片刻:“心浮气躁,最忌空谈说教,倒不如压一压性子,多读、多写、多抄,字字落在纸上,性子自然能磨平几分。” 游邵眼底飞快地一亮,这话当真是说到了心坎上。 他面上不动,只状似为难地点头:“先生此言甚是。不如便让穆清誊抄今日礼制笔记十遍,誊抄好了,送来给我这边过目,也算我这个做兄长的,多担一分管教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