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这时候再来点小雨,成楠仰头,雨滴很快连成细细的雨线落在脸上,他没有伞,没有风度,没有温度。 天生的微笑唇此刻也微笑不起来了,他冷得就快要龇牙咧嘴,再不能装腔作势地在小区花园小径上慢悠悠品味游子归乡那份儿心情。 一路小跑,八十一栋终于到了眼前,他冲到单元门前,抬手在对讲上按下1202的门牌号。他没有钥匙,他自己家的那把钥匙早丢了,反正每次回来也不用他开门,有徐羿白在。 1202的通话很快接通,陈薇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成楠一听,立马叫了一声“陈老师”,三个字九曲回肠得堪比胡彦斌的《月光》。 “哎呀,小楠!这就到啦,门开了门开了,快进来!”陈薇喜气洋洋,瞬间乐开了嗓。 电梯门开,成楠一抬眼就看见陈老师在电梯口侯着他,手里还攥着条毛巾,一见着他立马笑眯了眼。 “小楠!” “陈老师!” 双方顺利会师,陈老师一把将毛巾罩到成楠脑袋上,笑着关切道:“我的儿,冻坏了吧,我看看还帅不帅了!” 陈老师双手捧着成楠的脸颌,左右端详起来,“嗯,紫紫的,颇有几分颜色!” 成楠弯着腰任他陈老师玩笑,闻言鼓了一边嘴角佯装埋怨地说:“您猜到我没有伞,都不去小区门口接我,果然爱会消失。” 陈薇挽着他的胳膊满面难色说:“为师也怕冷啊,就让为师在家里心疼心疼意思一下得了,为师不想腿疼。” 成楠哈哈大笑,改搂着他陈老师夸道:“好样的!不愧是人民教师,这思想觉悟比一般家长高出八个境界!” 陈老师谦虚地拱了拱手:“谬赞,谬赞。” 成楠拥着陈老师跟她一起进了1202,一进门就闻到沁人的饭菜香气,从厨房氤氲出来缠绕嗅觉,轻而易举让已经到家的人突泛背井离乡的时光错觉,行囊自己漂过滚滚红尘在这时呱呱坠地,打开后里面破碎的漏出一地残骸。 成楠是哭不出来的,他笑着摇陈老师的胳膊,嘴里念叨着:“啤酒鸭!啤酒鸭!啤酒鸭!” 陈老师一锤定音:“咱俩剪刀石头布,你赢了先去洗个热水澡,你输了就先吃啤酒鸭,一局定胜负,来不来?” “来!” 然后成楠就接过自家钥匙回1201洗澡去了,电光火石,莫名其妙的。 1201窗明几净,即便落地窗外天色晦暗,但一点天光漏进来也足够了。 成楠在玄关柜里找到新的拖鞋,是他喜欢的蓝色,有一点雾霾的模糊,踩在脚下很舒服。 他笑了笑,徐羿白比他像哥哥,好多年了,害得他得用张嘴闭嘴的“弟”来强行挽尊。 这房子装修还不算过时,当年是最火爆的精品住宅。这里见证了他父亲事业起步的意气风发,和与母亲最浓情蜜意的时光,只是没多久这里就成了离婚分割财产,父亲自那以后成了账户单上的一个名字,隔年,母亲从这里启航去了另一个世界。 成楠的房间不大,一米五的单人床占了三分之一,衣柜嵌在墙里,他伸手推开滑门,里面很整齐,衣服分门别类或挂或叠,是成楠绝不可能自己做到的。 浴室里东西也很齐全,沐浴露是很清新的橙子味道,成楠决定从今天开始喜欢这个味道。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换上柔软的家居服,不是他矫情,家里的一切实在妥帖得让他觉得在外的十多年不过是一场短途旅行,一朝回家他仍是十八岁。 成楠搓了搓脸,开心地奔向对门。 “陈老师!饿!饭!”成楠一进门就嚎,闻着味儿直奔餐桌。 “噔噔噔噔!”陈薇刚好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人就捧着那道成楠点名要吃的啤酒鸭向他展示。 成楠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捏着块肥硕的鸭脯肉塞嘴里,边嚼边迷醉地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逗得他陈老师笑眯了眼。 “楠啊,喝点儿酒不?”陈老师杵着餐桌歪头看着成楠,问完还鼓励性地挑了下眉。 成楠却说:“明天周五,您不是早八的课吗?” 陈薇是市一中高三的数学老师,教龄二十多年,成桐、成楠都是她的学生,反倒是自己亲儿子徐羿白没上过她的课。 陈老师“啧”了好几声又叹了口气,妥协了,“那我不喝,我看你喝,过过干瘾。” 成楠哭笑不得,“您什么时候这么爱喝酒了?” 陈薇说:“小酌怡情咯。我平时都自己喝,徐羿白那小子滴酒不沾,没劲,你回来了可不得陪我。” 成楠笑道:“没问题,等回头您学校放假,咱们挑个黄道吉日一醉方休,不带徐羿白玩儿。” 陈薇慈爱地拍了拍成楠的后脑勺,噙着笑看他吃饭。 成楠早就到了平时饭量的极限了,他胃口一般,即便偶尔碰到感兴趣的味道,也就只是多伸一两筷子。不算挑食,单纯就是没那么热衷,所以身上没几两肉,不靠西装撑场的话,总给人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第一印象。 还没毕业的时候,李文旭总爱盯着他一日三餐按时按量,但他一吃多就容易恹恹的,于是就又被拉着去操场溜圈儿。 李文旭追了他两年多,大三的时候才成功转正,一上任就摆足了架势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成楠对此没什么意见,他懒得上心,另一半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他也没所谓。 后来开始创业,他们要见的人五花八门,李文旭迅速成熟起来,从内到外很快蜕变得对一切游刃有余,但还是细心地关注着成楠的一切,除了日常喂养,还小心翼翼地提议成楠加强一下健身锻炼。成楠当时皱了皱眉,李文旭立马放弃,“好好好,不说了,你开心最重要。” 不过后来,还是成楠自己觉得西服穿在身上不好看,不如其他人看着有型,主动提出每周起码要去两次健身房,势必要把肌肉给练出来。 成楠开始一粒米一粒米地拨弄筷子,陈薇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依然笑着坐在一边。 成楠掀眼皮瞄了她两眼,自己先开了口:“老师,您不问我点什么吗?” 陈薇状似惊讶地“哦”了一声,说:“你们小孩子不是都不爱被人问东问西的吗,不嫌我烦呐?” 成楠垂头快凑进碗里去了,嘟囔着说:“您不一样嘛,我愿意跟您说。” 陈薇说:“那你说呗,还非得我问。” 成楠推开碗筷,双掌交叠垫在下巴下,“我傲娇嘛,您快问我!” 陈薇伸手呼噜了把他前额的头发,呲牙“嘶”了一声,接着,她轻咳一下,颇郑重似的问道:“第一个问题,你跟那当初挨了徐羿白一拳的小子分手,嗯……我就想问,要不要徐羿白再去揍他一顿?” 成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陈老师的意思。他转了下头把脸埋胳膊弯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回道:“不用,老师,和平分手的,我没被欺负……真论起来,算我的不是。” 说和平也不是太风平浪静。 他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到家后请李文旭在沙发坐下,像讨论公事一样将分手这个议题摆上台面。在他看来,这是一件牵涉繁多的复杂议题,他要将持有的公司股份转给李文旭或者经他同意转股给其他意向方,住的这套房子也要做一下切割。这两项是最麻烦的,其他的那些他就不打算多花心思,懒得要了。 李文旭懵完之后极其愤怒,但他从来没有对成楠发过火,到了此刻也尽力克制着,尽力像成楠一样冷静、甚至是冷淡地面对这个问题。 “成楠,小楠,我知道我们最近出了点问题……好吧,不是最近,已经很久了,我们已经分房大半年了。但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觉得我没有在想解决办法,觉得我没有对你用心,那我想请你听我解释,好吗?”李文旭移到茶几上坐下,凑近单人沙发里的成楠,语气里有几近哀求的慌乱。 “其实不……”成楠想说事情没那么复杂,但出于尊重,他还是应该让李文旭的情绪有个出口,他应该有义务去妥善处理另一方由此产生的烦恼。 他伸手拍了拍李文旭攥在一起的手背,温和地说:“你别着急,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讨论清楚,慢慢说。” 可这样的冷静和温和反而让李文旭更加难安,他一把抓住成楠的手,捏在手心紧攥不放。成楠吃痛,但还是没抽出手,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李文旭咽了咽嗓子,深呼了口气,才接着道:“我知道,我调整公司的战略重应用轻原创你不赞同,你希望我们一直能坚持当初创业时的理念,梦想永远能排在利润前面。可是宝贝,现在环境变了,我们不是当初几个人白手起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了,我们要养活上百人,我们每个月要支付近千万的薪酬。我们不能让别人为我们不切实际的梦想买单,你说对不对?” 成楠眼里有嘲弄一闪即逝,带走了他的一点耐心。他抽了抽手,但没成功,李文旭依然紧抓着他不放,一派深明大义大局为重的样子差点让成楠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