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道:“周舟,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哥,可以吗?” “为什么?”周舟疑惑问。 温颂橙只淡淡笑了下:“现在时机不合适,就当……你跟我之间暂时的小秘密好了。” “好吧。”周舟答应他,“我很少能瞒过我哥,但我会努力下。” 温颂橙暗松口气,忽听身旁的女孩话锋一转。 “不过,你跟今越哥在一起了吗?” 女孩凑近观察他,捧着脸蛋,眼里分明有奇异的光芒闪烁:“在一起了吧?” “……”温颂橙刚准备开口斥她,又被周舟悠悠打断,“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们这也不是早恋,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温颂橙微笑着说:“我们还是关心下你哥吧,他跑哪里去了。还不快回来!” 叶渡确实耽误了会儿。 他在离开复查科室的楼层时被人叫住了,那人迟疑一下,又喊了声:“是你吗……叶渡?” 叶渡回头,对方戴着眼镜穿白大褂,面容有些熟悉,后面跟着几个学生,看起来应该级别挺高的样子。 对方看清他的样子后眼睛震惊地睁大:“你还活着?!” “……”怎么又是这句话。 叶渡挑眉,随口道:“难道我该死了啊。” “……倒不能这样说,”对方走近,眉头是紧皱的,打量着这个站在他面前安然无恙的男人,“你的病……是治好了吗?你看起来很健康。”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对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到对面男人俊朗的脸缓慢褪去表情。 失去带着痞气的笑后,面部线条坚冷,不言不语,目不转睛盯着人看,倒莫名有几分慑人的意味。 后面跟着学生看见了,头皮一麻,拽了下前面白大褂的袖子,对方毫无所觉。 “你后来还是出国接受基因治疗了?可是我记得你——” “是,我痊愈了。”叶渡淡声打断。 他垂下眼睫,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如常。叶渡扬唇一笑:“我那病确实不好治,这不有好心人资助嘛,在国外治了两三年就好咯。” 对方顿了顿还想再说,叶渡先一步往后退:“唉医生,我这边还有急事啊,下次再叙旧!” 他扬了扬手里的单子,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渐渐大步远去。 一个学生上前,小声问:“老师,他是你的病人吗?” “嗯,算我遇到过一个很特殊的病人。”对方回忆多年前的一幕,“这人当时才十八九岁,年纪轻轻就查出罕见的骨髓造血异常病症,发现时晚了,国内病例极少,就算治疗也只能靠靶向治疗勉强维持。” “听说国外有种新的基因改造疗法,可以博下临床治愈的可能,但费用恐怕是笔天文数字。我给他建议了,可他啊……家庭条件差,连靶向药都舍不得买就放弃了。” 他不忍心看一个正处风华正茂的少年走向末路,劝过两三次。最后一次,少年随便拿了点止疼药跟他告别,说要带妹妹去其它城市了。 他大概知道少年是单亲家庭,有个家暴的爹,兄妹俩相依为命。他叹了口气,问少年去哪儿,还治病不。 少年看着窗外青葱的藤树笑了笑,倒给人一种看淡世事的感觉。少年说不治了,去个闲云野鹤的地方过剩下日子,平平淡淡离开也够了。 少年说他没啥遗憾,这辈子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 “我没想过还会有再见到他的这一天……”他喃喃道,“可能真的遇见一位贵人了吧。” 叶渡拿着报告下了楼,在大厅等候区看见自己的妹妹,正盯着一处地方,素日恬淡的脸上有一种堪称迷惑的微笑。 “你在看什么?” 叶渡凑过去一块看。 顺着视线瞧去,刚好能看见一个高挑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背影,挡在有风的一边,半搂着身形清瘦的黑发青年踏出玻璃大门,他的白色围巾飘动在风里。 两人以若有若无的亲密姿势朝路边停泊的一辆轿车走去。 “哥哥,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 叶渡竟从妹妹口气里听出十分欣慰的味道,他无语了下,拍周舟的脑袋:“瞎八卦啥呢,走了。” “快到饭点了,我们中午吃什么啊?” “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要不要?买新鲜的。再买条鱼做清蒸,顺道多买点菜,得走快点,不然收摊了。” 轿车开动驶离医院,汇入前方闪着红绿灯的车道,而兄妹俩也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融在来往人流里聊着家长里短离开。 苏言的下葬地选在和温颂橙同一个墓园。 绿柏清幽,顺石阶而上,温颂橙抱着花束瞧见那座新立的碑墓前站着两个人,素净的黑色着装,宋潇静立一旁,前面的乌思沉默着,用手指来回摩挲着“苏言之墓”几个字。 苏言生前留下的东西极少,连一张本人照片都没有,墓碑光洁,上面只镌刻着他的姓名与生卒年月。 温颂橙俯身,把一束纯白色鸢尾放在碑前。 另外,最终所有人的来去和结局都在这从青绿深处吹来的徐徐微风里,被他讲述给墓的主人听。 乌思轻声开口:“我去看医生了。医生说虽然我失明三年,眼部条件很差,但还是有做手术恢复部分视力的可能。” “我学会怎么过马路和搭公交车了,有很多好心的路人帮助我。宋潇姐帮我找了盲文老师,以后我还会去学校上课,也许再后面,我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做。” “苏言,我没有变成流浪汉啊。我过得很好。” 携着草木淡淡气息的风迎面而来,抚过她的发梢,仿佛是在无声的回应。 这世间每天都在生死交替着,墓园又多了几座新墓,皎洁无暇的花束代替生与死者的告别,死者安息原地,生者携长风继续远行。 听说温颂橙在今天出院,并且作为第一次迎接家庭新成员,宋家表示高度重视,宋母亲自跟林姨下厨,宋父电话打来让早点回家吃饭。 牧今越把温颂橙送到半山别墅,停了车,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宋潇牵着乌思进去,宋父站在门口跟牧今越瞪视良久,中间夹着略微尴尬的温颂橙。 “额……啊……” 温颂橙试图缓解两人气氛,最后憋出一句:“哈,今天天气真不错!” 牧今越不会让他的话掉在地上,从容点头:“是啊,真是个适合吃饭的天气。” 宋母的声音从厨房冒出来:“云霆,堵在门口做什么?潇潇他们都到了,小橙人呢?” 宋父又看了牧今越好几眼,终究没说什么,只稳稳道:“进来吧,就等着你们呢。” 牧今越十分淡定地踏进宋家门。 温颂橙愣了下,莫名觉得两人之间不对付的气氛竟然消失了几分。 宋家鲜少地热热闹闹围满了一桌人。 纪琛在给宋潇剥虾,亲亲热热地喂她吃。坐对面的温颂橙看了一眼,礼貌回避,不多时碗里也多了只剥好的虾仁,身旁的牧今越一边从容擦手,一边心平气和地跟宋父聊几句公事。 宋母心疼乌思一个女孩经历那么多,身体瘦弱,念叨着问她喜欢吃什么下次做,乌思被拉着手听她说,只抿唇轻轻地笑。 在纪琛提议下,众人为温颂橙举杯庆祝。 餐桌上是林姨做的拿手菜、宋母炖的汤,热气氤氲,众人围坐在一起,说笑闲谈,碗筷碰撞,融融气氛依旧如初。 只有一个空位置,摆了一副填满饭的碗筷。 饭后,宋父把牧今越叫去书房谈些事情。 牧今越没说什么,跟着离开。 温颂橙看着他俩一前一后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宋潇:“感觉……他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些?” 宋潇瞥过一眼,顿时了悟:“你不知道吧,在你走的第二天,牧今越就带人亲自登门宋家了。” 温颂橙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他道:“你们说什么了?” 宋潇还记得那日傍晚天色昏暗,雨不停歇。宋家别墅外面被车子围满,放眼望去全是撑着黑伞的人站在原地,为首的男人五官轮廓冷厉。 宋家从未遇到过这种场景。 宋父当时按耐着怒气,沉声问:“牧今越,你这是要干什么!” 牧今越撑着一柄伞站在雨幕里,长身萧索,脸上神情有些看不清,只听见冷寂的嗓音传来。 “他走了。” 不是疑问,而是平淡地陈述。 宋潇怔了两三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坦白身份后,脚步匆促离开的青年。 一瞬间,她明白许多事情。 以及牧今越跟那个青年非同一般的关系。 客厅,宋家人坐在沙发上,牧今越站在对面,身后是他的手下,沾着湿雨的空气肃冷又有些缄默。 彼时,宋家刚接受宋澄去世的事实,对于青年的态度还十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