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中午的时候,温颂橙又出现了。他私自逃课、违规早恋,事情闹得很大,被喊了家长,罚检讨和处分。” “当然,这决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领导调取监控,很快抓到恶意贴信的学生,高二的一名男生,说是你指使的,你觉得温颂橙的行为恶心,所以故意报复他。” 最后,谭雨欣道:“那个男的也被处分了。可惜,你走了,什么事都没有。” 在之前,温颂橙的名字只伴随优等生光环和耀眼的品貌出现,在这件事后却永远带了一团抹不去的污渍。 即使温颂橙表现如往常一般,不再提起牧今越,仿佛这个人,他的过去,包括九封信从未发生过。但在他最后的高中生涯,非议和讥笑奚落依然占一部分,藏在暗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直至毕业才是单方面的结束。 起初,谭雨欣担心温颂橙,主动陪着他一段时间,流言蜚语缠的都快让她窒息了,更遑论风暴中心的本人。 谭雨欣记得这种感觉,记到现在。 她无法理解,导致一切的牧今越却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还需要另一个人告诉他曾经做过什么。 一长串的话,一长段的时间。 牧今越一言不发,目光垂到地上,坐在她对面像座沉默的雕塑,不会给她任何回应。 “牧今越?”她喊,“……喂?!” 面前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对她的,而是下意识拿到桌沿的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极短的两秒后。 对方没来得及接通,男人的手一顿,又挂断了。 牧今越拨给了另一个人,起身就往外走。 谭雨欣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接通的手机放到耳边,克里斯询问的话与女人的同时重叠,牧今越回过头,半个身子都在灯光阴影下,面色缓缓有了变化,阴沉、森冷。 “牧观山在哪,我要见他。” 臻蓝会所。 温颂橙一进包间,就被眼尖的高荣发现,笑嘻嘻地勾着他的肩一把拽过去。 “你小子,跟闺阁小姐似的,今天终于肯来这儿露面啦?” 万怀元后一步进来,则被组局的人喊住,请他过去坐,万怀元看了青年留给他的背影一眼,含着淡笑过去。 温颂橙拍掉高荣的手,隔着长茶几,坐在万怀元斜对面。高荣挨着他坐下,靠的近了,人也看得清楚些。 他“咦”一声:“澄啊,你去烫头发了?” “没,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自己的卷毛天生的嘛,现在怎么回事?”小少爷平日最宝贵自己的头发,高荣趁机摸了一把,迅速撤回,“啧啧,变这么直了……” 温颂橙闻言也碰了碰头发,柔软贴着面颊,不像以前那么翘。 “别说,是我第一次见你直发的样子咩?咋感觉你长的不太一样了。” 高荣凑近,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我靠,真不一样了!”高荣拉长语调,抓住机会调戏他,“澄啊,这里没外人,你别不好意思说……你是不是去微调了?” “……滚。” 温颂橙皮笑肉不笑,把他推开。 高荣哈哈大笑坐回去。 高荣没把话放心里去,温颂橙却不同,敏锐地察觉到些许,现在却不是追究的时候。 温颂橙端起杯子,肘了下身旁的高荣,酒杯却指的是站在万怀元背后的男人。 “你知不知道他?” “没见过,不过听说万家新收了个养子,大概就是他……哈哈不对,与其说养子,不如说是万家养的一条狗。” 高荣漫不经心摇晃玻璃杯里的酒,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恶言有什么不对。 万怀元比他们受欢迎,在的地儿围了一堆人,有人来敬酒的,万怀元负责谈笑,挡酒的事都是他背后的男人在做。 转眼,万黍言已经几杯酒下肚。 温颂橙看在眼底,有了主意,他主动搭上身旁人肩膀,噙着深深的微笑:“高荣呀,有个结交的好机会,我让给你了。” “机会?” 过一会儿,敬酒的队伍里多了一个热情的人。 温颂橙坐等着,中途被万怀元叫过去坐,在众人注视下,温颂橙没拒绝。 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声。 牧今越打来的。 他在犹豫接不接时,对方很快先一步挂了电话。 也许打错了,温颂橙没回拨,转而加入不知是谁提出玩的游戏。 以往的宋澄最爱玩,但今晚全程没出风头,很低调,游戏输掉也配合地喝了酒。 有人同高荣一样打趣他,青年都淡笑着以身体不适挡回去。没有谁觉得有问题,只有万怀元在他说的时候望着他,不知想些什么。 玩的途中,从始至终沉默像个影子一样的万家养子弯腰对坐在前面的人说话,直至对方点头,他才悄无声息离开包间。 自然没人在意他,游戏照旧。 不过片刻,温颂橙借口去洗手间,随后也离开了。 洗手间里传出猛烈的咳嗽声,万黍言把自己关在厕所,吐了个干净,手掌撑着门板,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后,才缓慢起身,冲掉。 他开门,一张纸巾凭空出现面前。 万黍言似早有预料,平静地侧头看靠在一旁的青年,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走到洗手台。 好意被无视,温颂橙跟在他身后淡定道:“一点谢礼,万先生这么不领情。” 万黍言捧水浇向脸,额前头发湿成数缕,不断的水珠沿着颌角往下滴,他抬脸注视镜子里另一个人:“难道你的谢礼不是找人灌我酒。” “那是对你之前放过我的‘感谢’。”温颂橙扬着唇角,笑意不算深。 万黍言仍旧是一副死人脸,表情冷漠:“有人幸运,但不会有人一直幸运。你最好把周立藏严实一点,让我永远找不到。” 温颂橙突然问:“为什么杀他。” “……” “……喂,既然都到这儿,不介意再松口一点吧?”温颂橙姿势轻松,笑着说。 “……” “因为那份被你烧毁的文件袋,因为他知道了万家的秘密……” 万黍言猛地转回头,等着他的下言。 温颂橙却不肯说了,双手抱臂,倚着墙,微低着腰瞧他,露出一截脆弱的白皙脖颈,笑得越发人畜无害。 就像知道这人拿他没办法一样。 万黍言微怔,回过神时又看见镜子里有什么黑影一闪而过。 他垂下眼,站直身子,边擦干净手边道:“与你无关。” 不等温颂橙再说,万黍言已经走了。 温颂橙也没再跟他,目光追随着他直至身影消失。 琢磨的思绪和目光一同收回,温颂橙慢步上前,站在万黍言先前的位置上,不偏不移,直视着一整面镜子,注视高荣口中长得不一样的他。 他脸上没多余表情,只是将唇角两边的弧度抿起些许,暖白的灯光衬着,清俊的模样,和死去的那位年轻摄影师像足了八成。 越来越像从前的他。 这对于他来说,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温颂橙抬起手指,与镜中的人轻轻触碰,仿佛是在寻找迷茫在命运洪流中的自己。 短短一天,他的世界又被撞得天翻地覆。 高荣的一句话,更像一双无形的手,逼迫他必须做出选择。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温颂橙一路往外走,经过不知道是哪处的露台,略疾的脚步顿然停住。 往下望,停在路边的车,大步往这而来的男人,大衣在风中衣角翻飞。 确定不是错觉的那一刻,男人似有所觉,抬头和站在二楼露台的他撞上视线。 静默之间,千言万语难以道尽。 一眨眼,牧今越出现在楼道里,温颂橙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对方近在眼前,一把将他按进怀里。 牧今越的心跳频率不稳,呼吸也急促,死死抱住温颂橙,良久没说一句话。 即使看得出来,他有很多话想说。 温颂橙没动,他也有好多话压在心里,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只笑了笑,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死死环绕他的力道有了一丝松懈。 牧今越说:“来见你。” 看不清牧今越是何神色,他的语气也和往日没区别,温颂橙又问:“特意来这里见我?万怀元也在,遇到他,你又要气死了。” 今晚牧今越显然对介怀万怀元的事没兴趣,顿了两秒,他又改口:“来接你。今天是立冬,别回家太晚了。” 长廊寂静,两人消失无影。 万怀元又知道自己慢了一步。 浮在皮囊上的温雅笑意被阴凉代替,万怀元面无表情,眼前刻着二人相拥的场景,闭眼却是某个午后少年宋澄躺在他怀里睡懒觉的模样。 他曾享受过的,被剥夺给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