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颂橙心底松一口气。 却见万世德忽地视线逼来,嘴边还带着关切的笑意:“怎么忽然跑这儿来了?也不说声,让怀元来接待你啊,你俩自小关系好。” 万怀元也在? 温颂橙:“您知道我性子向来随意,恰巧听说今日有个慈善活动在这儿,觉得有意思,就来凑个热闹。” “怀远跟我抱怨,你父亲有意培养,你近日工作忙得很,都没空见他,”万世德话一停,又道,“现在还有余力来凑这热闹?” 温颂橙哈哈一笑:“都是为了应付我爸,装装样子而已。” “但我觉得……你这孩子,上回出过事后,性格倒是变了许多呢,行事比以前稳重多了。” “我吗!?老先生夸缪——” “说话也谨慎多了。” “……” 正当青年沉默时,万世德不为难他了,顺口提到孙子万怀元:“听说你跟怀远,又闹矛盾了是么。” 温颂橙继续沉默。 万世德叹气:“怀远性子内敛,身边亲近的人少,你算是他特别在意的那个。就算你俩多年没见面物是人非了,到底情分还在……小澄啊,能不能看在老爷子的份上,大度些,不与他计较了?” 万世德慈祥的笑并没有换得青年的动容,温颂橙不卑不亢答:“还是顺其自然吧。有因便自然有果,谁能强求得了。” 话落几秒后,身侧的车门被人打开了,温颂橙视野里出现万怀元的身影,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猝不及防对视,万怀元阴晴不定的脸色眨眼间就消失了,一副温柔面孔,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又来一个。 温颂橙觉得疲乏。 万怀元轻蹙着眉头,朝对面老人亲昵般责怪:“爷爷,听说阿澄在,我到处找人呢,没想到被您藏起来了。” 万世德故作沉脸:“怎么,我跟他聊两句都不行了?” 万怀元连忙哄他。 爷孙俩说话,温颂橙无意插嘴,看向万怀远的视线晃神偏移,他身后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微低着头,一侧别着耳麦。 有几分熟悉。 温颂橙一直盯着他,男人似有所觉,抬起头,平静而漠然地迎上注视,麻木,没有一丝光亮。 一霎那,恍若重回出租屋场景。 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温颂橙呼吸乱了,掐紧手心才忍住没做出更多的异样反应。 怎么会是他。 他竟然是万怀元身边的人。 温颂橙心头闪过无数怀疑,那万家爷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了?为什么要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男人面无表情盯了他一会儿,情绪没一丝起伏,重新低下头。 仿佛不曾认识他。 不对,不对。 “爷爷,您早点回去休息,我俩就不打扰您了。”万怀元伸出绅士手,把温颂橙带下车,笑意盈盈,“阿澄,跟我走吧。” 沉默走了一段路,黑西装男人始终跟在两人身后。 温颂橙开口:“去哪儿?” 万怀元是看着他眼睛说话的:“臻蓝,有人组局。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去那里玩吗,你好像很久没去了。” 臻蓝是滨城有名的顶级私人会所之一,只接待高级会员,宋澄就是臻蓝的常客。 温颂橙淡声应下:“噢,去吧。” 适宜地停顿两秒,温颂橙问:“那他也跟我们去吗……他是哪位?” 万怀元往后一瞥,道:“是我爷爷新收的养子,他叫万黍言。” 万怀元对此人的介绍敷衍,态度也冷淡,比起家人,两人更像是上级和下属的关系。 温颂橙笑了笑:“我倒觉得他挺眼熟的,像在哪里见过。” “你们见过?”这句话,万怀元是对着万黍言说的,听不出语气。 万黍言掀眼,语调平直:“宋少爷差点摔倒,我路过扶了一把。只此一面,没想到宋少爷记得。” “……”温颂橙弯唇,“你挺有意思。” 万黍言波澜不惊,身旁的万怀元却是神色变了下。 还没确定对方存什么心思,温颂橙不打算放走他,对着万怀元懒洋洋决定:“带他一块吧。” …… “嗯,合同里承诺的贸易港施工已经基本完善,后续会交付给维克托的团队考察……毕竟您是牧氏集团的贵客。感谢您的赏识,罗伦先生。” 办公室里一场跨国会议正在进行,牧今越面对电脑屏幕,以谈生意时一贯的笑容面孔,跟维克托的父亲结束最后谈话。 罗伦先生有一股英国老绅士的气质,举止从来不失风度的优雅:“拉斐尔,你明白。我看中的从来不是你们集团现在抛给我的肉渣,而是你。” 牧今越:“我明白。不然在洛顿,您就不会出手干涉,让我有机会干掉老板了。” “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你带给我的利益可比那个叛徒大多了。”罗伦先生笑意加深,“拉斐尔,虽然我按照承诺放走了你,但按照承诺,你同样也不要让我失望。” 比起上一次处在濒死边缘提出的代价,这次需要付出更多,才能满足商人罗伦的胃口。 牧今越笑容不变:“您不会等那一天太久。” “祝拉斐尔早日干掉弟弟,祝他成为这座大厦的新主人,祝福我有个像他一样争气的儿子。”罗伦先生轻叹地祈祷,随后挂断了视频。 电脑主界面的右下角有立冬的祝福贺卡小弹窗,牧今越叉掉时,不由在想温颂橙在做什么。 忙完了吗?忙完了吧。 今天立冬,连贺星都下班早早回家,也许温颂橙已经和宋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饺子,把他忘记了。 牧今越捡起搭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往办公室外走去。 谭雨欣蹲守老久,终于等到他。 “牧今越,我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牧今越冰冷错开她。 “温颂橙!我要跟你聊温颂橙!”谭雨欣不甘心追上去,“我觉得,你该知道某些事情。” …… “拿铁,谢谢。” “我不用。” 集团旁边的咖啡厅里,两人首次心平气和地预备进行谈话。 等服务员离开,牧今越看了眼儿窗外夜色,不咸不淡说:“人在国内,作息还是美国的。” “…………” 谭雨欣忍了忍,决定先说正事:“上午在集团楼下,那个……跟你咳咳,的男生,他叫宋澄对不对?” 牧今越看她:“我以为你是来说事,不是提问我的。” 谭雨欣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的目光慢慢变得一言难尽。 “一样的脸,一样的名字。牧今越……你是不是拿人家当替身啊。” 牧今越:“……” 他就不该白瞎时间坐在这里。 正当牧今越准备起身离开座位的时候,谭雨欣皱了眉:“你出国前和回国后做的事连起来,简直令人费解。” “你喜欢温颂橙。你为他举办葬礼,修建了墓,又将这份喜欢寄托在跟他相似的人身上。”谭雨欣用肯定的语气。 牧今越一言不发,挑眉以示。 “但客观上,没有人该觉得你喜欢温颂橙。毕竟,六年前是你抛弃了他,用九封信置他于众矢之的。” “九封信?”对面漫不经心的男人神色一顿,捕捉到字眼,“……九封信?” 牧今越纠正:“应该是八封。” 谭雨欣顿时反驳:“不可能,贴在每个班级公告栏上的信都有九封,我撕过。” “………” 谭雨欣把话说完,注意到男人的表情变了,如同夜里不断涨潮的汹涌海水,露出漆黑、冰冷渗人的本面目。 危险的讯号无形间传开,在谭雨欣脑海里拉响警报。 “贴在,每个班级,公告栏,的信?”牧今越轻而缓地问。 “……你做的,你不知情?”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谭雨欣低头喝了一口缓解心情,哪怕是她胆大,面对这样的牧今越也难免感到心悸。 无言了一会儿。 谭雨欣发觉对方收了下气息,没那么恐怖了,皮笑肉不笑的,更像是气极反笑,对她道: “我的记忆有点混乱。你仔细说,当年‘我’是怎么抛弃温颂橙的。” 那段记忆太过深刻,时至今日谭雨欣仍记得清清楚楚,她不介意替牧今越回忆一遍。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在你退学当天的早上七点,同学陆续到校,发现张贴在教室外面公告栏有九封……信,署名温颂橙。高中部每个年级每个班的公告栏上都是相同的信,信的内容很快被学生传阅,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 “温颂橙晚到校,来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很失落。被告知这件事后,他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然后抱了个纸箱,一个班一个班地把信要回来。班主任把他带进办公室,没一会儿,他就跑出来了,离开学校,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