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赵景年不会死,只是觉得他很疼。 杨一秦叹了口气:“哥,这次都怪我,我没处理好那次医闹,本来被绑的该是我。” “得了,谁能知道。”发涩的眼睛眨了眨,谢换才想起来问:“你们怎么来的那么快?” 杨一秦:“特殊情况批的直升机。” “我是说那个工厂的位置。” 杨一秦怔了一下,不自觉地往下看了看,说:“赵景年没跟你说过吗?” 谢换乏力地瞥他一眼。 杨一秦无辜地抬了抬双手:“那赵景年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刚才做笔录的警察告诉你的,别提我啊。你那个,就这个戒指里边儿,有很精密的微型定位……赵景年端着个电脑跑过来跟警察说你在哪儿,光明正大的我以为你知道来着。” 谢换蹙蹙眉,轻轻抬起手。 他手上血迹混着土灰,脏兮兮的,戒指却还亮晃晃,耍赖似的圈在他指根。 他在心中暗自轻叹,无奈又宽容地想,赵景年就是个小疯子。 晨曦的光华悄然而至,手术室的灯光灭下来时,都能听见远处的鸡叫了。 赵景年有些虚弱,身上的纱布缠得比前几日的杨一秦还夸张,还得配合着警员询问,大大小小的事情折腾完,才被护得结结实实,马不停蹄地回了京。 住的还是原先那间改造病房。 赵景年不知是怎么了,也许是伤得实在很重,也许是那家医院根本就不好,自打出了院,就一直没清醒过,只能趴在谢换腿上,一路上哼哼唧唧地难受着,看得谢换很是着急。 现在也还是在病床上侧躺,输着吊瓶,睡得昏天黑地。 杨一秦被彻底挤出了病房,谢换打算晚上就在他原先的病床上陪护。季禾正午的时候来过一趟,送来谢换的各种衣物跟用品,劝他一定要再去era的咨询室。 谢换不愿意去。 他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不难受、不惊慌。经历了鸡飞狗跳的一夜,在漫长的归途中抱着还热乎的赵景年,现在又坐在病床边,静静感受着他的心跳和呼吸,他就万幸了。 但是也该醒了,医生跟杨一秦都说,可能是太困了,等会儿醒了就好了。 谢换现在干干净净的,一只手抓着他,掌心暖烘烘的。他抬起一根手指,微凉轻软的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赵景年英挺的眉峰,看他眉心舒展,睫毛微动,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酸楚。 一个人真正所拥有的,不过是身体发肤而已,有人愿意舍弃性命来救他,这时候谈什么谎言与欺骗,都未免太斤斤计较。 况且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他还想要什么样的呢。 “年年,醒醒吧。”他吻吻赵景年的手,说的好轻。 临近傍晚,赵嘉南从s市赶来。 她老公大约已经回国,只有保姆与两个保镖跟来。四个月的孕期看不出什么,赵嘉南裹着乳白色的冬衣出现在病房时,脸上还挂着模糊的泪痕。 谢换面对她总是惭愧的,她弟弟为他伤成这样,让他怎么好交代。 赵嘉南怕打扰弟弟修养,没待多久就出来了,谢换就先让杨一秦回病房,自己先带赵嘉南找个简餐店休息。 “抱歉,南南……” “不是你的错,谢换,别自责。阿秦都告诉我了……”赵嘉南摇摇头,“我弟弟他真是……什么都能干出来,总是把自己折腾散架。他那边胳膊小时候就断过,差点全部断开,那时候年纪小,长的快,缝得也仔细,到现在几乎看不出来。” 谢换面色沉重,“怎么断的?” “狗咬的,”赵嘉南擦擦泪痕,“因为他想合理地杀死赵锐的烈性犬,这条狗咬死了妈妈留下的小博美。” 谢换陷入沉默。 “我知道他性格古怪,甚至有些病态,有时讲不通道理……可我还是想拜托你,谢换,别太苛责他……他的幸福太少了。 “年年一直记得,小时候妈妈很疼他很照顾他,其实他记错了。我妈妈先生了我这个女儿,赵太太却生了个儿子,所以赵太太从第三者变成了赵太太,我和年年成了私生子。我妈妈被骗了感情,又没有退路,慢慢抑郁了。自从生病后她就很少理会年年,那时他都不会说话……因为是赵成德想要的男孩,却没接回去,我妈妈也经常迁怒他。后来他终于被接到家族,更是寄人篱下……我那时没能力接他走。赵锐还经常虐杀一些动物,他看过很多次,也许早就忘了什么叫悲悯……直到他跟我提起你,谢换,我一直感激你…… “我不是想为他的所作所为开脱,但我真的不希望他再失去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人……” 谢换为她递上纸巾,温声道:“南南,怀着孕呢,不伤心了啊。”他轻笑一声,如释重负道:“你不嫌我缺德我就谢天谢地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雪后初晴的傍晚,白雪映照着落日余晖,天边与雪地同时染上粉橙色的霞光,特别温暖迷人。 医院园子里的青松枝上挂着层沉甸甸的雪,玩闹的孩子跑过,雪层就轻轻震下来,墨绿色的枝头重新扬起。 赵景年许久等不到人回来,就问杨一秦:“谢哥去哪儿了?” “到楼下吃饭,跟南南姐聊天。”杨一秦从诊室过来,还穿着白大褂,带着工牌,整个人看上去就有些严肃。他面色沉凝,犹豫许久,终于问道:“赵景年,我想问问你,你真的是不小心摔掉的对讲机吗?” 赵景年正按了按钮,床头升起,他坐靠好,满不在意道:“当然不是。” “你为什么?”杨一秦有些生气,也更加费解。 “他是精神病。”赵景年多少显得虚弱的面容上,是不由分说的冷漠,“药品购买记录、医闹、妻子离世重大打击,条条都能佐证他处于易发病期,抓到了又怎样,是减刑,免刑,还是送到精神病院强制治疗?阿秦哥,我说过,他该死。” 杨一秦厉声:“他是该死,你就不算故意激怒吗!” 赵景年寸步不让:“只有出现攻击行为他们才会考虑当场击毙!” “可他当时已经稳定了!后面说不定……” 赵景年打断他:“你是医生,更知道怜悯有多没用吧。困难的人就他一个吗?一个人做出伤害举动,你就有求必应的话,只会让其他人觉得这种方法有效!鼓励和促成,就是你的善良吗,我想让伤害谢哥的人都去死,我就恶劣吗!” 杨一秦望着赵景年这种明明受挫却仍旧凌厉的目光,哑口片刻。他知道只有赵景年的办法,能在这规则冗杂的世界中光明正大地达成目的,再全身而退。 可病床上的人,简直像一件趁手而致命的兵器。 “我没想对他有求必应,却也绝不会像你这么极端,”他身为医生,头一回对病患显露出不合时宜的戒备,“赵景年,你的这些神经病心思,别用在我哥身上,否则不管我哥怎么护着你,我也要你好看。” 赵景年丝毫不介意这样的威胁,笑得温温的:“阿秦哥。我永远不会。” 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谢换推开门,见到赵景年已经坐起来,赶紧着偎过去,“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赵景年一时变得十分憔悴,娇弱得话都说不清。他虚虚扬起手臂,等谢换坐到床上抱抱他时,歪着头轻轻蹭着他的脑袋说:“疼……谢哥,我还会好吗?” “说什么呢,很快就好了。”谢换避着他的伤处,拍拍他的背。 杨一秦见鬼般瞪着赵景年,表情就越来越复杂,说了句我回去加班了,没人理,他就自己走了。 顾及着彼此的伤,这个拥抱不算紧密,可仍让人有种心跳共振、呼吸缠绕的错觉。 赵景年在这种感受中留恋许久,自己先认了错:“谢哥,对不起……” 谢换牵起他,听到这句抱歉,还有些气定神闲。他舒了口气,勉强呈出一副好老公的宽纵姿态,温温柔柔地望着他,引导般问道:“对不起什么?” “……”赵景年不大敢说。 谢换:“对不起你自作主张,干那么危险的事吗?” “谢哥……”赵景年抓他的手,生怕给甩开了。 谢换认真道:“赵景年,我必须再强调一次,如果再为了各种理由,故意也好不小心也罢,你最后伤害到自己的话,再有一次,我就不原谅你了。” 赵景年望着他的眼神,生怕这回就作数,赶紧把人抱紧了:“我不敢了。” 又吊了一周挂瓶,谢换也就在医院将就了一周。 本来想着,赵景年要是趁机要求些什么,他干脆就同意得了,不过赵景年一直没正式提,谢换也无所谓。 反正每天亲亲抱抱什么的也不缺。 要出院那天早上,谢少还穿着一身睡衣,把东西交给季禾,自己一边困着,一边等赵景年换完药回家。 他的睡衣v领有点深,本就白皙的胸膛被雪光一照,更加吸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