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拖开更广的宽度,谢换看见了被新雪洗过的月色。 寒月高悬,明亮清透,仿佛先前那场圣洁的雪都是自月宫洒下,铺在这看上去一马平川的原野上,与它流光相皎洁。 外面停着的,除了杨一秦的那辆车,还有一辆挂着b市车牌的轿车。 赵景年为他打开轿车的后座车门,送他先上去。一瞬间温暖包裹全身,他的感受与思维终于彻底落在结实的地面上。 曾朋义还在车外等着,他无措地道:“先生,我要把杨医生的车开回去吧……” 赵景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晰:“等下会有人把它开走的。” 曾朋义的笑容僵了僵:“等下……?先生,还有谁要来?” 赵景年笑笑:“没什么,先上车吧。” 曾朋义有些慌张,迟迟没有绕到另一侧。 赵景年从外衣兜里掏了掏,取出一串钥匙。 随着钥匙被拿出的,还有一个掌心大小的黑色方块儿。只是他似乎没有拿稳,这个黑方块顺着衣线落下来,叮铃哐啷地滚落在地,刚好停在了曾朋义的脚边。 看清这是什么后,曾朋义大惊失色。 长方体的黑方块一端延伸出细细长长的一截天线,这玩意儿分明就是一枚警用对讲机。 “这是什么?!你们报警了!!我儿子拿不到钱了!!!”曾朋义一脚踢开对讲机,本能地往后撤,惊恐的目光望了一眼已经被接到车上的人质,又只好专心地把怒火冲向这个司机。 赵景年低眼瞥过一旁的对讲机,从容且轻蔑地看向曾朋义。 “你说话!!是不是报警了!!我儿子呢?!杜老师呢?!” 曾朋义的身影隐藏在工厂大门的阴影之下,门外的赵景年与之对立,拖长的影子也陷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车上的谢换刚缓过来,听见细微的动静,望了眼窗外,曾朋义竟然又提起了那把发锈的砍刀,而他对面是手里空荡荡的赵景年。 他去开车门,又被锁死,起身去驾驶座解锁,总是刚解锁又立马上锁。 他用力拍打着车窗,“开门!!赵景年!!开门!!他怎么了!!” 外面的曾朋义仍旧不敢相信,发狂似地质问、怒骂,最后只换来赵景年一句。 “没错,报警了。”他微笑着,“你不会以为,你还有机会吧。不仅是我们报了警,杜老师也报了警,你觉得她敢要你来历不明的那么多钱吗?你觉得杨医生真的愿意让你这个动不动就杀人放火的精神病去他的医院吗?曾朋义,你要白死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激在曾朋义极度不稳定的心尖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杜老师不会骗我!杨医生不会骗我!” 赵景年轻笑一声,把耳朵里的微型通讯也扔在地上,“那这些是什么?” 曾朋义充血的双目看着那只通讯仪,对讲机还在发着十分轻微的滋滋电流声,大约有警察在另一头指示着什么。 无法遏制的暴怒彻底驾驭了曾朋义,仇恨与不甘挟持着他,他从大门处大步跑近,手中的砍刀笨重地抬起,混杂的血沫的吼声在黑夜中撕扯。 “我杀了你们!!” 赵景年眯眯眼睛,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那柄长刀的刀刃上,预备着计算着,为即将目睹的死亡兴奋着。 身后车内的拍门声突然改变,变成轰隆隆地碰撞声音,后背箱猛地弹开,谢换非常迅速地踹开它,从里面狼狈地爬出来,“赵景年!快走!!” 曾朋义转头见到,突然改变了动向,提着砍刀就跑到了谢换的方向。 “谢换!” 赵景年瞬间变得无比担惊受怕,他几乎是不经考虑奋不顾身地冲到车尾,在那狰狞着挥砍的刀刃落下前,挡在了他的爱人面前。 突然改变的情况让谢换的头脑接近空白,他原本有多么想救赵景年,当发狂的曾朋义猛地冲向他这边时,他甚至决心要看赵景年最后一眼。 可赵景年以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挡在他面前,他能清楚地看见赵景年后怕的脸。 赵景年的肩后,还架着一把凶悍的刀。 同一个瞬间,狙击的枪声划破长空,在这片邻近省道的荒原震荡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声浪抚过枯枝吹开雪霜,又留下死一般的宁静。 曾朋义应声倒地。 那枚子弹穿过曾朋义的头骨,在另一侧炸开礼花般的大洞,碎裂的组织与血液溅出好远,一瞬间便终结了他无穷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谢换没有多余的时间在意。 “赵景年!!赵景年!” “谢哥……” 赵景年轻轻倚在他肩头,半昏不昏。 枪声就在耳边炸开,带来持久的剧烈的耳鸣,谢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本就焦急的心更加绝望了。他抱着赵景年,能抚到满手的黏腻,割开的冬衣布料羽绒纷飞,有些像雪,有些却染着刺目的血。 混沌的意识之下,谢换不记得自己跟赵景年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汹涌的眼泪流到唇上,杀得创口尖锐地疼,跟他的心一样疼。 四周也亮起应急灯光,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处出现,警灯、救护灯闪烁着,遮蔽的沟渠里,厂房昏暗的侧后,警员急急忙忙赶来,医院的车也从稍远的道路奔驰而来,他们各司其职地去处理这些烂摊子。 “嫌犯确认死亡,一人受伤!” “担架!担架!” 身穿白衣的医护把赵景年从他身上抬起,谢换还是极度慌乱的状态,他不管不顾地推开身旁关心着他的警员,跟着一同上救护车。 杨一秦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正要一起上救护车,被一位刑警队长拦了下来。 “同志!你坐警车吧!” 杨一秦愤怒地甩开他,一把将他推远,吼道:“曾朋义已经提着刀说要杀人了!!为什么不我永远不会 离旧纺织厂最近的县级医院环境不大好,谢换检测抽好血有些发晕,也宁愿站在廊边,而不坐那看上去都快磨穿了的塑料长凳。 手术室门上的提示灯红得晃眼,他一脸凝重地盯着闭合的门,望眼欲穿。 “没伤到骨头跟内脏,只是失血……会好的。”杨一秦在一旁安慰着,想把他的注意力往轻松的地方带,“血型这事儿,他跟我说过,我当时还想着他能给你当血包呢,这下搞的。” 谢换干涩地吞咽一下。透过厚实紧闭的门,他仿佛能望见自己的血,沿着胶管缓缓输入到赵景年体内,慢慢治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