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换挂着张笑脸,暗自咬咬牙。他伸手拍了拍赵景年的肩膀,不留痕迹地掐了一把,还在走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了他的一张八万,看他怎么赢。 等他洗好了,谢女士也有空审判他了。 谢换就想听听赵景年又胡说八道些什么了,所以站在房间的盥洗镜前擦着头发,听着数落,一句都没辩解。 “什么意思?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公子哥出去野,家里有人等着都不顾了?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要干什么你妈不顺着你,就连找了个男的我有二话吗,就盼着你能成熟点稳定点,这下倒是不担心从哪冒出个大孙子了,好歹基本的责任得负吧?不给人家钱花什么意思?” 谢换大约知道了自己的罪行,道:“今天跟阿秦和凌霄出去吃了个饭,就玩了一会儿,没看见,忘了这茬儿了。妈,你也别真拿他当你儿媳妇儿看啊,这哪儿说得准呢……” 谢青山脸色更难看了:“你外面有人了?” “没有。”谢换赶紧说。 “那你这时候说什么不当真,当初又是怎么讲的?前一阵子还说过了夏天领上门来。”谢女士说着,去谢换的衣柜里找一套宽松的睡衣。 谢换抿抿嘴,有些沉默。 当初,哪有那么多留得住的当初。当初他跑去s市给赵景年过生日,听到最迟夏天过后就永远不分居的承诺不知有多开心,以至于来到微凉的初秋,这份心动还像一只蓝闪蝴蝶,隔着一整个盛夏也要翩翩舞动而来。 后面谢女士再苦口婆心说些什么,谢换也没心思听了,等他能心如止水地解释完这一切,再跟家里说也不迟。 况且做一个多情放纵的公子哥,比做一个被妻子背叛、受伤失意的男人,要潇洒和轻松得多。 这座别墅不加地下室有四层半,谢换跟李新韵的房间在二楼,中间隔着书房跟客房,赵景年就住在谢换隔壁。 谁也不认为他能老实待着。谢换靠在小厅的沙发里打着小游戏,对于房外叩门的哒哒声,一点儿也不奇怪。 赵景年大约是属孙悟空的,门缝儿刚拉开一毫米,他就能滑溜溜地钻进来,迫不及待地抱上去,埋在谢换的颈间诉说思念:“谢哥……想你,你的睡衣好香。” 谢换忍了忍,去够把手,又被抱得太紧。他叹息道:“关门。” 宝贝儿 清新的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什么甜蜜的东西,静置一会儿,就凝成透明的坚硬的糖衣,明明是拥抱着对方,赵景年却感觉是自己被粘住了,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 “关门。”谢换又说一遍,声音里多了些不快。 赵景年只好将一只手从他腰后拿开,反手一推,又摸索着拧上门锁,确认它锁好后,急切地赶回来。 橡木灰的房门阻隔着整座世界,也把赵景年今天的柔弱与顺从一同关在外面似的。他抱得越来越放肆,就好像怀里的人仍然是他私有。 他穿着谢换的睡衣,好薄,又轻又滑的面料根本不能隔开什么感觉,他能体会到谢换的一切,身体的温度,肌肤的轮廓,仿佛他们依然亲密无间。赵景年原本还想着,自己如果在客房规规矩矩待着,谢换会不会相信他真的已经开始听话,可刚刚抱上来的那一瞬间就立马不这么认为了。 这样都根本不够。 为什么今夜天晴万里无云。为什么不能来一场惊天动地的雷暴,把他们俩当场劈死,身体也焦得密不可分,火化也在一起,骨灰混着,永远也分不开。 这就叫做天公不作美吧。 “松开……”谢换完全感受得到他的固执,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都不知道拿赵景年怎么办才好了。 虽说他这是头一回奔着结婚谈的恋爱,可也清楚知道,如果彼此不再是互相信任互相依赖的恋人,如果他们的关系不再完美,就应该各自待在楚河汉界。 藕断丝连什么的,是一种低级错误。 不过他也知道,赵景年敢抱得那么顺手,也许也有他自己放任的功劳。事到如今,不管心里怎么想,身体不排斥赵景年的亲近这一点,让人十分头疼。 “松开。”谢换又说。 赵景年愿意松开一点,不过对于他这种自私自利斤斤计较的人来说,退让总会索取补偿。 力道小一点,呼吸就近一点,最舒适的怀抱下,他碰上谢换的唇。 从未有过这般的温柔,唇瓣几乎没有贴到,赵景年在一个非常极限的边界上停顿试探,等待着随时可能被拒绝被推开的审判。 谢换只是静静地呼吸着,不闻不问,不退不进。 赵景年终于亲上去,印下轻软的一口,再贴近,安抚什么伤口一般,小心翼翼地撕扯舔舐。 更多的事情,他不敢做。 恐惧是一种稀缺珍贵的东西,赵景年从前甚至需要从惊悚影片里摄取这种微量情绪,直到恋爱的美好眷顾他,他才放弃那种快感的替代。 可现在呢,谢换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能让他慌张让他胆怯,让他无比计较得失。 吻柔软得有些青涩了,呼吸交错,谢换不自主地闭上眼睛,放松下来,去体会一个纯粹悠长的吻,湿润而柔软,味道是那么清甜。 还是在他从小长大的房间里。 如果他们的恋爱循规蹈矩,他带赵景年回家,在这里接吻,那该有多好。 谢换每次被赵景年带到最幸福的云端,就会被这种假设性的想法拖入泥潭。一股烦乱油然而生,每当这种时候,他就痛恨这一切。 赵景年不是他的,他心里有坎,也不再信任,不要就是不要。 可他依然没什么好办法摆脱,没办法让自己的生活从这种烦乱中净化出来,没办法步入正轨。得知赵景年来家里的时候,谢换就在一种无奈中释怀了,男人应该大度,他对前任,总会照顾些的,赵景年不是例外。 或许装不在意久了,就真的可以淡化一切。 “行了……”他有点累了,稍稍偏过头来,中止了这段吻。 赵景年像一只终于慢慢吃饭却被骤然打断的猫,下意识护紧,警惕地与人作对,忙里忙慌地又咽几口。 “行了。”谢换的声音都叫他亲的模糊,往常一直挂在嘴边的称呼都有点不大自然,“……好了宝贝儿。” 拥抱也好,亲吻也好,赵景年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动作,都以一个分外明显的速度僵住。 谢换撤开半步,从容地转过身往房间深处去。 有别于岚庭现代意式的装修风格,他从幼年就住到现在的房间还维持着老李挑选的法式中古感。浅灰色地垫上落着一张蓬松的沙发,谢换甩了拖鞋,往里一靠,身旁的手机屏幕停在闯关小游戏的界面,隐隐能听见轻快的背景音。 赵景年愣神了片刻,才跟过来。 手腕突然被握紧,谢换的手机脱了手,摔进他盘起的腿上。赵景年把他往另一边拽了拽,他侧脸去看,那是一张有些伤心的脸。 赵景年有一副好皮囊,装欲装乖都让人看着喜欢,难过更是我见犹怜。谢换的目光在他发红的眼底游走,看那颗浅色的眼尾小痣跟着浮起红晕,鼻翼翕动,嘴唇微颤,怎么瞧都不像是高兴的模样。 不高兴就对了,他也不高兴。 “你刚才,叫我什么?”赵景年问。 谢换微微仰脸,眼神就格外漫不经心。他缓缓地咬着字:“宝贝儿。” “不要……” 没有一滴眼泪是赵景年真正难过的时候哭出来的。 宝贝。谢换怎么能这么叫他。 今天自从见到谢换,一切都在打乱计划。谢换没有生气,没有辩解,没有给谢女士劝说的机会,也没有给他道歉的余地,现在又这样叫他。 赵景年不是不知道,那些对之一笑而过的前女友,谢换跟她们说说笑笑,有时就这么叫,没心没肺,很无所谓。 现在他也是了。难道他真的一点点的特殊都没有,难道他们的过去真的已经事过情迁,不值得让谢换拥有一点情绪,难道他已经被谢换抛到海量的情场历史里,泯然众人了吗。 他不应该被归类,他应该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一一个可以被谢换甩又被他重新接纳的人。光荣得要命。 “怎么?”谢换的语气虽不亲密,却也不淡漠,他轻笑着,略显疲惫的眉眼连一丝星光都瞧不见,“你这么缠着我,不就是没吃够吗?都是男人,我理解的很,谁还没有血气方刚的时候啊。再说我也不是那种洁身自好的人,偶尔睡一回也挺有意思的,你都追到我家了,我能不好好招待招待你吗,谢哥没那么小气。” “我不是为了s你。”赵景年皱着眉,用力地维持声音稳定,“我……” “别说你爱我了,”谢换笑着打断他,“对我来说这几个字儿跟你yg了没区别。” 他将手从赵景年手里撤出来,捞过腿上的手机,退出红色的闯关失败界面,自然地重启一段随时会落入岩浆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