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廊下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低声说,“别站太远,一会儿入席,你坐本王旁边。”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萧承的身份太过引人注目,不好离开太久。 半晌后,林知予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收回目光不再看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没有什么事,只是他多心了。 端午宴一年一度,该安排的人安排了,该查的也都查过了,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他转过身,朝内殿走去。 这时候,各国使臣和大启的官员都在外面观赏射五毒,又有萧承在外坐镇,是以这时殿内除了刚刚溜回来的萧凛和林知予,以及一些侍从守卫就没有什么外人了。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林知予跨过门槛,萧凛正站在案前等他,看到他进来就欣喜地嘴角扬起,“老师,你刚才去哪了?” 林知予说,“出去看了一下使臣入列的情况。” 萧凛没太在意,相比这些政事,他更关心别的事情。 他把桌上那根五色长命缕拿起来,走到林知予面前,“老师,朕给你系长命缕。” 趁着萧承不在,他要先给老师系长命缕。 萧凛低下头,把那根丝线轻轻绕在林知予左手腕上,动作很仔细,一圈一圈地系好,手指擦过林知予的腕骨,带着一点温热。 萧凛恍然间忽然想起以前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过一个旧俗——有些偏远地区的人家,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想要生生世世和他做夫妻的,便会剪下自己一缕青丝,系在对方手腕上。 青丝又叫情丝,缠住的不只是手腕,还有那人的心,从此无论他走到哪里、去了多远的地方,心里都会惦念着青丝的主人,永不相忘。 萧凛当时听了只觉得那是乡野传说,怪力乱神,甚至嗤之以鼻。 若是一个人真心喜欢你,那他自然不会忘了你,若是一个人不喜欢你,那你做的再多,哪怕寄希望于神仙妖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 可此刻萧凛低着头,看着那根五色丝线贴着林知予的皮肤,一圈一圈地绕过他的腕骨,忽然希望那老嬷嬷的话是真的。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渴望能和林知予生生世世在一起,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萧凛盯着那根丝线看了几息,想象着自己手边正放着一把剪刀,正握着一缕从自己发间落下的青丝。 萧凛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五色丝线,仿佛在触摸着林知予的心。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许愿,愿与林知予情丝永绕,岁岁安康。 直到林知予疑惑的轻轻叫了一声,“陛下?” 萧凛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退后半步,神色如常,“系好了。” 林知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弯弯绕绕的五色长命缕,又看了一眼萧凛,“多谢陛下。” 萧凛垂下目光掩盖住自己眼里的渴望,掀了掀唇角道,“嗯,走吧老师,该入席了。” 他拉着林知予的手转过身朝殿外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仿佛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林知予跟上他的脚步,有些困惑的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长命缕。 总觉得那个结跟别人的不太一样,好像多绕了几圈,虽然不勒手,但是和别人手腕上缠的相比有些紧。 林知予没有细想,应该是这里的习俗吧,他把袖口放下来跟着萧凛跨出了殿门。 又见面了 端午大宴设在麟德殿。 时辰到了,殿门大开。 文武百官依照既定的顺序,迈着沉稳的步伐依次入殿,他们的脸上带着庄重与肃穆。 与此同时,各国使臣也按照座次有序列席,主使们随同三品以上的官员一同上殿,副使和随从则被安排在东西廊下,秩序井然。 乐工们奏起中原雅乐,各种乐器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在殿内盘旋回荡。 林知予跟在萧凛身侧走进殿内,他目光扫视一圈,在萧凛和萧承中间特意给他留的位置缓缓坐下。 目光随意地扫过对面的使臣席,这一扫就顿住了。 只见许久未见的阿希尔坐在使臣席靠前的位置,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材质看起来柔软而又光滑,腰间系着一条金红色的腰带,将他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挺拔。 他那一头金色的头发在殿内的光线下闪烁着光芒,如同融化的蜜糖一般。 此时他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深邃的蓝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浑然天成的美貌令人赞叹不已。 阿希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捕捉到了林知予的视线。 然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蓝眼睛里映着殿内灯火的碎光,仿佛藏着无数的星辰。 林知予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冲他点了点头。 他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第一次见到阿希尔的时候,那还是在秋猎的围场上。 那时候,阿希尔坐在草地上,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肆意飞扬,嘴里叼着一根草,那悠闲自在的模样,活像一只晒太阳的波斯猫。 阿希尔那时曾说想去看海,说沙漠很大,他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看来,他确实去看了世界,然后又回来了。 想到这里,林知予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有些欣慰。 自从上次过年宴上一别,真是好久不见了。 早上那会儿林知予和两萧只主持了开场,走个过场后就在上面看着了,没再挨个给使臣们分发长命缕,不然那么多人,就三个人发得发一上午,应该是他走神的时候没注意到阿希尔也来了吧。 总之,林知予见到他还挺高兴的,他挺喜欢这个洒脱随性又阳光明媚的美少年,跟他一起聊天还挺放松的。 想着想着,林知予感觉自己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两道目光一左一右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生怕他跟人跑了似的。 林知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回头也知道这两道视线来自哪里。 他没有转过去看这两人,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这时,萧凛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许烦躁,“他怎么又来了。” 他讨厌阿希尔,并且不太想再见到他,不,最好是永远都见不到这个惯会勾引人的波斯猫。 林知予轻声说道,“波斯也是大启的藩属国,端午宴自然有他们的席位。” 萧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没有从阿希尔身上收回来,眼神就像一只认出敌人的狗,竖着毛,虽然没有叫,但压低身体呲着牙,充满了警惕。 萧承坐在对面,也偏头看了林知予一眼,又瞥了一眼阿希尔的方向,然后他端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口,又缓缓放下。 居高临下,又展现出了正宫的气场。 萧凛的表情带着一种“他怎么还敢来”的烦躁和“他怎么又对老师笑”的不满,萧承的目光则是更沉的那种暗中观察的沉稳,又蔑视小三的不屑。 林知予低下头,假装在看桌案上的菜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想起上次秋猎之后,萧凛就明确表示过不喜欢阿希尔,萧承虽然没有直接说,但他那句“以后不要再见了”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 他知道这两个人一直把阿希尔当成一个“曾经想带他跑”的人,这个怀疑就像一根扎在肉里好多年的刺,虽然看不见,但只要一碰到就隐隐作痛。 开宴之后,先是说些场面话。 萧凛身着龙袍,端坐在主位上,开始致辞,严肃庄重的声音回荡在殿内。 群臣们纷纷起身,恭敬地敬酒,表达对皇帝和国家的忠诚和祝福。 各国使臣也依次上前献礼,展示各自国家的特色和诚意。 萧凛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地应对着那些轮番上前的大臣和使臣,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展现大启的和平与包容形象。 林知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一道道程序按部就班地走完。 阿希尔也端着酒杯,脚步轻快地走到林知予面前,金色的长发在白袍的衬托下更显得圣洁美丽。 “林知予,”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口音,像是唱歌一般悦耳,“好久不见。” 林知予看着他,目光温柔道,“好久不见。” 阿希尔在他面前站定,那双蓝色的眼睛认真地、毫不掩饰地看着林知予,深邃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我上次走的时候说会再见,你看,我说到做到了。” 林知予微笑着问道,“你父王怎么派你来了?” 阿希尔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笑着说道,“端午宴父王本来想挑别人来送礼,但我想你了,你不来看我,我就只好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