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归于安静。萧承起身走到窗前,遥遥望向皇宫紫宸殿的方向。 出征北疆迫在眉睫。 沙场凶险,刀箭无眼,此番北上,他必须一举击溃北疆主力,根除边患。只有扫清外部危机,彻底肃清朝堂内奸,他才有底气同林知予谈及婚约。 萧承闭上双眼,压下纷乱心绪。他整理好衣袍,打算动身前往皇宫,趁着奔赴北疆之前,再多陪林知予一段时日。 年上的示弱 宫道两侧的宫灯陆续点亮,暮色铺满红墙。萧承遣开随行侍卫,独自踏上紫宸殿的石阶。 守门侍卫见到萧承,连忙躬身行礼,安静推开殿门。 温暖的烛光扑面而来,林知予靠在窗边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关于变法的文书。 只是他很久没有翻过一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心思飘得很远。最近宫中到处都在悄悄议论边境局势,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些不安。 听见动静,林知予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萧承,怔愣了一下。 “知予。”萧承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好像裹挟着浓重的疲惫。 林知予垂下眼睫回应道,“王爷。” “有件事,本王想亲自来告诉你。”萧承牢牢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明天天一亮,本王就要领兵前往北疆。” 听到这句话,林知予眼睫轻轻颤了颤,心脏漏了一拍。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乱糟糟的情绪瞬间涌上来。 他其实早就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可亲耳听见确切日期,依旧猝不及防。 明天一早这么快 或许是意识到这次远行很有可能变成永别,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很远的过去。 林知予恍惚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最一开始,萧承待他还是很好的。 萧承会牢牢记住他所有喜好,无论公务多么繁忙,也总记着给他送来合口味的点心,明明是他派公务繁忙的暗卫大材小用的用轻功特地去外地带回来的点心,却总笑着哄骗他,说是京城街巷的吃食。 各地进贡的珍稀好茶,萧承总会优先送到他手上,自己却不多留。早年他救灾时身陷险境,是萧承不顾一切赶来,挡在他身前护他周全。 林知予在心底茫然自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慢慢走偏了? 情爱、猜忌、无法抑制的占有欲层层叠加,一点一点消磨掉从前平和的相处。到最后只剩下深宫牢笼,无休止的拉扯与对峙,彼此伤痕累累。 往昔和现在交织在一起,巨大的落差堵在胸口,酸涩、无奈、埋怨还有难以言说的担忧搅成一团,让他根本理不清心绪。林知予沉默着,不知道该说出什么样的话。 萧承将林知予脸上所有复杂难言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嘴角不动声色地微微扬了扬,又克制地拉直,他缓步走上前,隔着一张桌子停下,眉宇间染上一层落寞,语气带上几分示弱。 “北疆战局变数太多,就算本王谋划许久,设下层层埋伏,但从来没有人能掌控沙场的结局。戈壁苦寒,骑兵凶悍,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平安折返京城。” 林知予眉头紧紧皱起,低声开口,“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简单的一句劝阻,落在萧承耳中,足够令他心头微动,他静静看着林知予的眼睛,轻轻扯出一抹苦笑,语气沉重了几分。 “本王心里清楚,自己亏欠你太多。”萧承低声开口,坦然直面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抹去的隔阂,“是本王一意孤行强行将你留在深宫,不顾你的意愿,困住你的自由,逼你困在这座牢笼之中。这些事,本王无从辩驳,也明白无论如何都难以弥补。” “可本王实在放心不下你。”他声音微微发哑,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执念,“倘若本王战死北疆,留在这座皇宫里,日后陪在你身边的,就只剩下萧凛一个人。” “萧凛自幼阴暗偏执,长久以来有本王压制尚可安分,一旦本王不在,便没有人能够约束他,若是他日他逼你太紧,这东西能护你周全。” 萧承抬起右手,缓缓解下手腕上那条金色细链。链身纤细精致,坠着一枚水滴形鸽血红宝石,链间还加装了一枚小巧的骨哨。 林知予看着这条链子,微微有些惊讶。 这不是 萧承轻声道,“吹响骨哨,摄政王府暗卫即刻赶到。本王早已传令下去,倘若本王身死北疆,摄政王府所有人只听命于你。” 说着,他微微俯身,伸手握住林知予的手腕。林知予的手腕纤细,金链直接戴上显得宽松,萧承很有耐心地将链条在他腕间轻轻绕上两圈,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林知予下意识微微一颤。 “知予,自从你重回皇宫,始终没有真正对本王敞开过心扉”萧承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淡淡的怅惘,“本王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是希望,你心里能稍微挂念本王一点” “本王一生骂名无数,想将本王杀之而后快的人数不胜数,若是本王身死,至少这世间还有本王心爱的人牵挂本王。” 林知予下意识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恩怨纠缠在一起,他清楚萧承强加给他的束缚,无法轻易释怀。可也没办法无视数次危难关头,萧承不顾一切护下自己的举动。爱恨掺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口,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应。 腕间金链带着萧承残留的体温,提醒着林知予,萧承这一战可能埋骨他乡,以后再不能相见。 往昔温柔与如今的禁锢反复冲撞,心里愈发纷乱。 萧承见他沉默,没有急于逼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只是今夜离别在即,萧承迫不及待的想要林知予允诺他,在征战归来时,许他相伴一生。 并且是毫无隔阂的,真心相爱。 “今夜,本王能留在紫宸殿吗?”萧承轻声询问,“等奔赴边疆之后,想要这样安安静静和你待一会儿,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萧凛推门走了进来。 少年手臂的箭伤已经日渐好转,踏入殿内征求意见 萧凛脚步顿在门槛处,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地面,原本尚算柔和的眉眼骤然冷了下来。 他一眼便认出那条金链。 早些日子萧承寻匠人打造成对信物,一条给林知予做成腰链,一条自留,没有他的份。 这件事萧凛早就知晓,如今萧承居然将贴身佩戴许久的这条解下来,亲手系在了林知予手腕上,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皇叔倒是来得很早。”萧凛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可目光死死锁在林知予腕间绕了两圈的金链上,指尖不自觉攥紧。箭伤尚未完全痊愈,用力时上臂传来一阵隐痛,他却浑然不在意。 萧承直起身,不动声色往林知予身侧迈了半步,淡淡迎上少年审视的视线,“有要事前来同知予说,明日破晓,本王领兵奔赴北疆。” 萧凛一怔,眼底的戒备暂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他预想过萧承迟早会出征,却没料到时间近至次日清晨。 转瞬,萧凛又看向林知予,心头泛起强烈的不安。 萧承远赴边境,偌大皇宫,便只剩下他陪着林知予。这本该是他期盼许久的局面,可方才萧承交付手链的一幕,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林知予夹在二人之间,只觉得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骨子里是现代人,实在适应不了这种君臣相斗,暗流汹涌的氛围。 手腕上的金链微凉,还残留着萧承的温度,沉甸甸的,像是一份甩不开的枷锁。 他轻轻往后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打破沉默道,“北疆战事凶险,你们二人不必在这里针锋相对。” 萧凛迈步走入殿内,绕过案几,站到林知予另一侧,转头看向萧承,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皇叔出征,宫中防务朕会亲自安排,紫宸殿的守卫朕再加派人手,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话里话外都在宣示,林知予在宫中的安危,由他看管。 萧承眸色微沉,自然听懂了少年的弦外之音,低声回应,“防得住外人,防不住身边人。方才本王已经将暗卫调令交到知予手中,若是发生变故,骨哨一响,暗卫优先听从知予号令。” 萧承连后路都为林知予安排妥当,摆明了时时刻刻都在提防自己。 “皇叔未免太过多虑。”萧凛下颌绷紧,“有朕在,老师不会有什么危险。” “人心难测。”萧承缓缓开口,目光掠过林知予,“没什么比留一条退路更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