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想林知予了”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林知予感觉到左边那道目光更冷了,右边那道也沉得像深渊。 林知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蓝眼睛里,像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问道,“路上怎么样?还顺利吗?” 阿希尔闻言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还好,就是路有点长,每次从波斯到这里都要好久。” “不过路上风景很好,这次我又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阿希尔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当地人还在过什么节,满街都是鲜花,我在那儿住了两天,还学会了一句当地的方言,就是现在忘了怎么说的了。” 林知予被他那副“看到什么都想停下来看看”的样子逗笑了,“你倒是走到哪儿玩到哪儿。” 阿希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本来就是出来看世界的,不感受一下怎么行。” 他又晃了一下手里的酒杯,“不过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看风景。” 他低下头,稍稍凑近一些,“我听说你之前离开皇宫了。” 危险 林知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阿希尔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反正就是听人说的。说你离开后又回来了,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说你好像过得不算太轻松。” 林知予沉默了一瞬,“还好。” 阿希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像是知道有些话不用问得太明白,又道,“你好像比之前更瘦了一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知予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有吗?” 每次阿希尔来都说他瘦了,他真没觉得自己哪瘦了,这段时日被萧承和萧凛喂的甚至还长了一点肉,可能阿希尔认为自己在这里受欺负了这才总觉得他瘦了吧。 阿希尔没有追问,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等你忙完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知道长安有一家胡人开的馆子,羊肉做得特别香。” 林知予笑着应好,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 旁边这俩人看着林知予和阿希尔聊个没完,有些不耐烦了,蹙眉盯着阿希尔,企图用目光割掉他那条喋喋不休的舌头。 阿希尔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眨了眨那双蓝眼睛看向林知予,“你旁边那两位,好像不太喜欢我。” 林知予没回头看那俩人,硬着头皮解围道,“他们只是不太习惯你出现。” 阿希尔笑了一下,他好像懂了什么但没有说破,“那我要是不赶紧走,等会儿怕是要被人请出去了。” 他端起酒杯,朝林知予举了一下,“敬你。敬重逢。”然后爽快地仰头把酒喝了。 林知予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敬重逢。” 阿希尔把空杯放下,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知予坐在座位上,听到萧凛的声音很低地落在他耳边,带着一种压抑的不快,“老师,他怎么又来了上次秋猎就想带你走,过年的时候也来了,这次又来敬酒,还说带你去吃羊肉!” 林知予偏过头,耐心地解释道,“他只是来参加端午宴。” 萧凛警觉道,“他就是没死心。” 林知予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有没有可能他只是说话方式比较直接。” 萧凛又看了阿希尔的方向一眼,蛮不讲理道,“那他也不该靠老师那么近。” 林知予叹了口气,没再跟萧凛争辩。 谁能争得过他啊,萧凛就这一根筋的脑袋,他认定的事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阿古勒在座位上借着喝酒的姿势,目光在林知予身上转了几圈,那人正侧过头和身旁的萧凛说话,侧脸在殿内烛火下显得比周围的武将们单薄许多。 杀萧凛或者萧承都不现实。 那两个人身边永远有人,萧承的身手他听说过,萧凛虽然年轻,但据说弓马娴熟。 两人的身手不但深不可测,而且禁军的反应也不会慢。 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手,殿门会被封死,他和他的人一个都出不去。 他从不畏惧赴死,但他需要这刀落在实处。 而林知予不一样。 他周围没有佩刀侍卫贴身相护,身形也比不得那些武将,看着就像个文官。 阿古勒想起北疆可汗说过的话——“大启是靠着那个帝师才硬的。他不来,大启就是一头病马,站不了多久。” 他起初不信,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文官,也值得他们千里迢迢跑到长安来动手? 可后来他看到那些消息,一件一件递到可汗案头。 军饷改了、军户安顿了、边关的将士不再像以前那样怨声载道了。 那些变化不大,但一点点堆起来,像有人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填补着大启的裂缝。 可汗说得对,只要这个人还在,他们北疆永无翻身之日。 阿古勒垂下眼,把目光从林知予身上收回来,他在心里想——杀不了皇帝,杀不了摄政王,那杀了那个帝师,也够他们疼很久了。 他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殿中央正在旋转的舞者身上,像是真的在欣赏一场歌舞,左手在桌沿下缓缓收紧了。 阿古勒看此时众人都喝了酒,有些放松了,于是慢慢起身,也要去敬酒。 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端着酒杯,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殿前,朝萧凛行了一个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北疆使臣阿古勒,敬陛下,愿两国边境安宁,永无战事。” 萧凛微微颔首,端起酒杯与他遥遥一碰,喝了一口。 阿古勒也喝了,他放下酒杯,退后半步,像是要转身回座。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使臣该有的礼节性的从容,但在他的衣袍垂落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已经从宽大的袖口探了进去。 然后他手指一勾,什么窄小而坚韧的东西被拽了出来。 那是一把弩。 乌铁铸的机括,已经提前在席间无声拼好的。 弩臂窄而扁平,被拆成三段再组合起来后,不过一掌宽,弓弦用的是极细的鹿筋,缠着暗灰色的丝线,即便在烛火下也不易反光,藏进皮袍翻折的内层刚刚好。 就在刚才,阿古勒落座后的那段时间里,季书璋的内应们上前敬酒三次,三次擦过他身侧时,袖口各掉下几样东西。 这是提前就说好的,改良版的弩箭,精致小巧,便于携带。 拆开后各个零件分别由季书璋的内应藏在身上,并趁着敬酒的时候暗中递给他。 甚至怕被发现,准备了三架弩的零件作为备用。 阿古勒则借着低头捡杯、俯身系靴的间隙,在桌下将三样东西逐一扣合,拧紧榫头,插上弦。 整张弩藏在他掌心里,从正面看几乎看不出异样。 他借着转身的动作,身体微微侧转,把整把弩掩在宽大的皮袍下,然后上前敬酒。 林知予正微微侧着头听萧凛说什么。 他的侧脸被殿内的烛火照得透白,脖颈的线条在衣领上方弯出一道柔和的弧。 他没有看向阿古勒,甚至没有朝他这个方向偏一下目光。 阿古勒的拇指已经压在了机括上。 弩弦细而紧,箭槽里的箭矢正对着林知予的心脏。 中箭 从阿古勒站着的位置到林知予的座席,不过短短数米之遥,可在这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这束米却仿佛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箭矢出膛如闪电般迅猛,只需一瞬,便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阿古勒,这位在北疆历经无数生死考验的勇士,他的双手曾稳稳地射过凶狠的狼,也精准地命中过狂奔的马。 在那片广袤而残酷的北疆大地上,他练就了一身非凡的箭术,每一箭都带着北疆的凛冽与果决。 他不需要第二箭,这一箭就够了。 殿内的乐声恰好正奏到一段高亢的旋律,笛声悠扬,鼓声激昂,弦声婉转,三者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冲击着人们的耳膜。 阿古勒的拇指压上了机括,指尖开始施力,机括的咬合处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殿内的乐声恰好升到一个最高的音,笛声、鼓声、弦声交织得更加紧密,像一匹正在被拉满的绸缎,只差最后一分力气就会被无情的撕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古勒的手指猛地扣下了机括! 箭矢弹出去的时候发出“咻——”的一声,声音尖锐短促,像一条细而直的线从弩膛中脱出,带着一股狠辣决绝的气势,穿过烛火与乐声之间的空隙,朝着林知予的方向飞去。 林知予无意间抬眼一看,瞳孔瞬间骤缩,那支飞速射来的箭矢在他眼中不断放大,可他根本来不及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