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行压下心底暴起的揍人冲动,耐着性子做完最后笔录,字字利落存档。 心底早已暗下决心。 这桩连环命案结束,所有尘埃落定之日,他拼尽一切,也要把林旺这头畜牲送进监狱,让他为自己当年的罪孽,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笔录刚刚封存,办公室刺耳的出警电话骤然炸响。 接线警员接起电话,几秒后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甄砚,声音急促发颤: “甄队!城郊城西工地报案!农民工宰杀野狗,从野狗胃里掏出了人体残肢,初步判定是失踪受害者的身体组织!” 轰—— 甄砚猛地从办公椅上弹身站起,动作又快又猛,带得身后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拖拽巨响。 全屋警员齐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向自家队长。 一瞬间。 所有缠绕多日、毫无头绪、死死卡住的破案死局,轰然裂开一道天光。 连日熬夜办案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法医组,跟我去城西。" 甄砚已经把大衣抄在手里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有没有在电话里说,狗是在哪里逮的?" "说是在荒地那边。靠近城郊那片废弃工地,铁丝网后面一片野地。" 甄砚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辖区地图上—— 城西,荒地,废弃工地,对面是两栋高层住宅楼。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一根被拉紧的线,猛地绷直了。 那双在电梯里见过的、被帽檐压得很低的眼睛。 提着重物却举重若轻的手,那道被解释为"厨师"的刀口。 还有那次在楼道里,那个人穿着居家服从容走出来的样子,他关上门的时候,甄砚的余光扫过门牌901。 "如果是从窗户翻出去的呢?" 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如果是下雨天,从对面那栋楼,沿着外墙上的空调外机和排水管,一路翻过来的呢?你们之前说的安全通道潜逃——" 甄砚突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警员的脸,"如果他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楼道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一个年轻警员试探着开口:"可是队长,两栋楼之间隔着五十多米——" "背着斧头的人当然爬不了。但如果他提前把斧头放在这边呢?" 甄砚的声音越来越快,"他只需要过去一趟,用别的方式,他不需要带着凶器走完全程。他能爬过去,就能爬回来。” “你们排查监控的时候只看楼下大堂和电梯,谁看过外墙?九楼那户受害者的窗户上连防盗网都没装。"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那两栋楼之间画了一条线—— 笔尖从对面那栋楼的九楼窗口出发,跨过五十米的空隙,落在唐十一那栋楼的九楼窗沿上。 "这个人反侦察能力极强,他在现场找不到痕迹,只能说明他根本没有从常规路径进出过。" 甄砚撂下笔,"城西工地发现的人体残骸,距离这两栋楼不到十公里。如果那截手指来自其中一个受害者——"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工地野狗肚子里掏出来的手指,和那两桩无头案有关,那凶手的逃跑路线就要重新画了。 从九楼窗口,穿过夜色和雨水,沿着外墙攀爬到地面,再从地面穿过荒地,消失在任何监控都拍不到的死角里。 恐怖如斯,这样让人惊悚的体力,真的还是人吗? 甄砚大步一边往外走,一边给表哥打去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 响了:杀人魔住进我家的第(21)天 六岁的苏欣蜷缩在惨白的病床上,小身子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小小一团,瑟瑟发抖。 她刚刚做完缝合手术。 下身撕裂的剧痛还在无时无刻啃噬着她幼小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连轻轻挪动一下身子,都是钻心的疼。 没有人心疼她。 没有人在乎她疼不疼。 姑父林旺只嫌她麻烦,哭闹得烦人。 表哥林浩嬉皮笑脸,毫无愧色。 最温柔的幼儿园老师,也转头对外解释,是孩子不懂事、胡乱闹腾。 所有人都在逼她闭嘴。 逼她承认,是她自己不安分,是她主动招惹。 病房安安静静,没人探望,没人安抚。 苏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糖罐。 罐子里满满当当,全是草莓味的棒棒糖。 是那些人施暴之后,用来堵她的嘴、哄她听话、威胁她不许哭闹的报酬。 是她被践踏、被欺凌、被毁掉童年的全部代价。 她没有钱,没有依靠,母亲远在他乡。 她被逼得拍下那些哭的很大声的视频,不敢跟妈妈说。 她的世界里,唯一的“东西”,就只有这一罐甜得发苦的棒棒糖。 苏欣伸出纤细稚嫩、满是细小伤痕的小手,抓过床头的蜡笔,趴在空白画纸上,一遍遍地涂鸦。 小孩子的笔触歪歪扭扭,色彩暗沉冰冷。 纸上没有太阳,没有花草,没有孩童嬉戏。 只有一个高高瘦瘦、浑身浸在黑暗里的人影。 看不清眉眼,周身是浓得化不开的冷寂,手里握着一道长长的、亮亮的冷光,像刀。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偏执、最绝望的念想。 她一笔一笔画着,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漆黑的眼底,是不符合年龄的想象。 她想杀了假仁假义的老师。 想杀了肆意作恶的表哥。 想杀了人面兽心的姑父。 她想让所有欺负她、糟蹋她、颠倒黑白的人,全部去死。 可她太小了。 她只有六岁,浑身是伤,无力反抗。 她没有钱雇人,没有能力复仇。 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所有身家,就只有这一罐,沾满了屈辱的草莓棒棒糖。 画完最后一笔,苏欣小心翼翼收好画纸,抱着糖罐,光着小脚,悄悄走出了病房。 无人看管的医院天台,冷风呼啸,刮得小女孩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像永远见不到光的绝境。 天台边缘,立着一个挺拔孤冷的男人。 男人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周身裹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死寂。 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活在世间只剩无尽的荒芜与煎熬,早已对这个烂透的世界毫无留恋。 他一步步站在天台最边缘,脚下是万丈高空,眼底是彻底的麻木。 他来这里,是为了结束自己潦草又黑暗的一生。 无人牵挂,无人惦念,死了,也无人可惜。 就在他准备纵身一跃的瞬间,一道细细软软、带着怯懦的童声,轻轻在身后响起。 “哥哥……” 苏欣抱着糖罐,攥着那张涂鸦画,怯生生站在不远处,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眼前的哥哥,和她画在纸上想象的杀手,一模一样。 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冰冷,一样的藏在黑暗里,带着能终结一切的戾气。 沈烬身形一僵,没有回头,眼底只剩厌烦。他不想被打扰,不想在临死前,还要应付无关的陌生人。 苏欣却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一步步慢慢走近,小声追问,一遍又一遍。 “哥哥,你是杀手吗?” “你是不是可以……杀掉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