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一路庇护他的人,却不在。 没有在水云亭边送别时的身影,没有在静园门口等候的马车。 甚至没有在今日那万众瞩目的时刻,出现在某个角落,投来一道或许平静、或许带着些许赞许的目光。 大人……还没有回来。 晏清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长期握笔而带着薄茧。 就是这双手,今日写出了锦绣文章,接过了天子御赐的金花。 可此刻,指尖却有些发凉。 他并非不知足。 他知道自己何其幸运,能有今日,大人已为他铺就了太多,做了太多。 大人有要事需处理,耽搁了归期,再正常不过。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期盼更多。 可是……那份失落,真实而清晰地存在着。 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抹色彩;像是一曲终于奏响的华章,唯一的知音却未能聆听。 如今,他站到了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顶峰,却突然发现,最想与之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不在身侧。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晏清独自坐在这一室荣光与寂静之中,身上鲜艳的状元红袍,在昏黄灯光下,竟显出一种莫名的孤寂。 大人……现在何处? 可知晓……今日之事? 无人回答。 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微微拂动了书案上的灯焰,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蛇王的“新娘”19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中洲的四季,在权力中心的煊赫与忙碌中,似乎流逝得格外迅疾。 新科状元晏清,如同一颗骤然升起的星辰,光芒耀眼,轨迹清晰。 依照惯例,他入了翰林院为修撰,这是个清贵无比的。 但他并未如许多新科进士那般,满足于在翰林院熬资历、做做诗文。 得益于扎实的学问、出色的文笔,更得益于殿试策论中展现出的“出色”洞见。 他很快得到了座师——内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周延的赏识。 周阁老是朝中有名的实干能臣,性情端严,不喜浮华。 对晏清这个年轻后辈颇为看重,多有提点。 甚至破例让他参与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奏章草拟与文书整理工作。 晏清抓住了机会。 他行事谨慎周密,交办的事务无论巨细,皆处理得干净利落,条理分明。 起草的文字,既符合规制,又常有切实可行的见解。 更难得的是,他性情温和,不骄不躁,对上恭敬有礼却不谄媚。 对下平和宽厚却不失分寸,在同僚与下属中口碑颇佳。 加之他姿容清俊,气度温润,在这满是老成持重面孔的朝堂上,更显得卓尔不群。 不过半年,他的名字便不止一次被周阁老在御前提起。 偶尔天子垂询某些具体政事细节,周阁老也会让晏清预备材料,甚至带他一同觐见备询。 晏清对答清晰详实,思路敏捷,又不乏年轻人应有的锐气与活力,几次下来,竟也入了天子的眼。 虽未有过破格拔擢,但“简在帝心”四字,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日午后,文渊阁内茶香袅袅。 周阁老将一份关于整顿江南盐运弊端的条陈递给晏清,抚须道:“你看看,此议如何?” 晏清双手接过,快速揽阅。 他看完,略一沉吟,道:“回阁老,御史所言盐运之弊,切中肯綮,确为当务之急。” “然则……增设巡查,固然可收一时之效,但若不能理清之间职权利益纠缠,恐新设巡查,日久亦难免被同化,或徒增掣肘。” 周阁老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却仍是那副严肃面容:“你倒是稳重。不过,盐运积弊数十年,牵涉甚广,若无雷霆手段,只怕难动根本。陛下亦有革新之意。” 晏清躬身:“老师明鉴。雷霆手段,自不可少。” “然学生以为………” “嗯。”周阁老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明日御前小议,陛下或会问及盐运之事。” “明白。”晏清心中微凛,知道这又是一次考较,亦是机会。 离开文渊阁时,日已西斜。 宫中甬道漫长,朱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线。 晏清独自走着,官袍的青色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深沉。 同僚偶遇,皆含笑招呼,口称晏大人,语气不乏羡慕与结交之意。 晏清一一还礼,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处,始终是空旷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这青云直上的路途,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次赞誉与赏识都真实不虚。 可每当独处,或是像此刻这般,走在寂静的宫墙之下时,那份失落便会悄然蔓延。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若大人知晓他今日在御前对答。 在阁老面前陈述己见,是会如当初在青州放榜时那般,淡淡说一句“不错”。 还是会有其他反应?会……觉得他成长了么? 回到静园,天色已暗。 陈安迎上来,禀报了些无关紧要的访客与拜帖,晏清吩咐一律婉拒。 用过晚膳,他屏退仆从,独自走到后园。 园中有一株不知年岁的古银杏。 此时秋意已浓,满树金黄,落叶铺了厚厚一地,在渐起的夜风中沙沙作响。 晏清走到树下,仰头望了望枝桠间露出的、稀疏的寒星,然后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 这是他在静园中最常独处的地方。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望着被高墙和屋檐切割的夜空,听着风吹落叶的声音。 白日里在文渊阁的应对,在宫墙下的行走,同僚们的笑脸,天子的偶尔垂询…… 所有纷繁的画面在脑中掠过,又渐渐归于沉寂。 只剩下一种深切的、无处着落的思念,和一种连自己都难以完全理解的疲惫。 他如今是天子近臣,是阁老门生,前途无量。 可他最想与之分享这一切、最想听其评点、最想看到其眼中或许会有的些微波澜的那个人,却始终杳无音讯。 青霭守口如瓶,他甚至连大人究竟在何处、所为何事,都一无所知。 廊角阴影里,青霭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部分,静静望着银杏树下那道孤清的身影。 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上那日益沉淀的官威与日益深藏的寂寥。 大人临行前,只吩咐他护人周全,静候归期,并未交代其他。 有些事,他知道,也不能说。 半年前。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错觉般的波动掠过静园上空。 青霭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北方天际。 片刻后,青霭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静园最僻静的一间厢房内。 房内无灯,唯有窗棂透入的微薄天光,勾勒出窗前一个负手而立的华贵身影,是萧景行。 他今日身着常服,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衫,但通身的贵气与那双眼中的光华,却丝毫未减。 “见过王爷。”青霭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嗯。”萧景行并未回头,只望着窗外庭院方向,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家主人养的那只小雀儿,如今可是名动京华了。” “连皇兄都记住了名字,不错,真不错。” 青霭垂首不语。 萧景行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微的光。 落在青霭身上:“玄鳞那家伙。” 萧景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凝重。 “伤势比预想的棘手。” “为求稳固,他已自行陷入沉眠,借寒潭与灵药之力,缓慢修复本源。” 沉眠?青霭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色。 “不必惊慌。”萧景行摆了摆手。 “估摸着……或需一年半载,方能稳固根基,彻底恢复。” 一年半载……青霭的心沉了下去。 大人临行前,可未料到会沉睡如此之久。 “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萧景行看着青霭,语气带着警告。 “那小子如今正是关键时候,心绪不宜有太大波动。” “玄鳞既将他托付于你,你便看好他。” “朝中之事,若有本王能顺手拂照的,自会留意。” “是,属下明白。谢王爷告知。”青霭沉声应道。 萧景行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如轻烟般自窗口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忆结束…… 银杏树下,晏清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夜空。 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影在满地金黄落叶与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