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至少在这里,我活着还有点章法。”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交叠在一起。易初看着那两团影子在墙上慢慢地晃着,像两个互相试探着靠近的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始终没有真正贴在一起。 良久,易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打算在这里呆一辈子?” 溯渊没有立刻回答。 面前的柴烧得快,从顶端冒出几缕青烟。柴从一头烧到另一头,溯渊看着它变成一段灰烬塌下去,才开了口。 “一辈子大概也没那么久。”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或是猜测一个无关自己的命运一般,“这里没有药,你目光所及,就是全部。我受伤了只能自己扛,扛得过去就扛,扛不过去也就那样了。魇兽有时候成群结队地来,有时候一两只落单的偷偷摸过来。我能应付的已经应付了这些久,可总会有应付不了的那一天。” 溯渊仰头盯着看起来不太稳固的天花板,幻想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一只大的、快的、我从来没见过的魇兽,从背后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或者把我拖进哪个犄角旮旯里” 易初就这样皱着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尔溯渊停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安慰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口也干巴巴的,毫无作用。 溯渊将视线挪回,朝着易初努力扯了扯嘴角,“所以,我的一辈子可能就那样了吧。反正这里也没有人会记得我。我消失了,这个梦境还会继续转, 溯渊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可以在这样的眼神以及这些话面前,再次说出拒绝的话语了。 他见过很多东西,魇兽伪装的善意,梦境里浮动的幻影,偶尔闯进来的陌生人眼里那种混合了恐惧和怜悯的目光。 他以为自己早就对“被承诺”这件事免疫了,将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壳包里,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能从里面把壳一合,把自己关回自己的安全空间里。 可易初的眼神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让人刺目的执拗。 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映着跳动的火光,映着某种溯渊目前根本看不懂却莫名觉得滚烫的东西。 即使是虚情假意的魇兽,也做不到这个份上吧。 溯渊心道。 他终于愿意将视线从易初的脸上移开,落在易初始终没有放下的那只手上。 手依旧悬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溯渊轻轻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易初的指尖,又往前送了些,掌心贴上掌心。 “我”溯渊的视线还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自己的手被易初的手拢着,“我相信你。” 易初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一整个春天忽然挤进了这个破败的、灰蒙蒙的房间里。 他反手将溯渊的手紧紧握住。 “嗯。”易初的声音里带着笑,“不着急,先把你的伤养好。我跑不了。” 溯渊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忽然觉得这个破败的、被魇兽日夜围攻的梦境里,好像在慢慢地变亮。 他轻轻地回握了一下,手指收拢,扣在易初的指缝里。 也许是情绪起伏得太厉害,溯渊一放下心来,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呼吸渐渐绵长,眉头松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易初没有抽回手,就那么侧坐着,另一只手时不时从脚边扒拉一根干木片子,心不在焉地往火堆里扔。火舌卷上去,噼啪响一声,又安静下来。 他偏过头,借着明明灭灭的光打量缩成一团的溯渊,看了很久。 “原来你以前是这个样子的,难怪你从未提起过你的曾经。”声音很轻,易初担心自己但凡大声一点,都有可能会打扰到溯渊,“我竟然,也从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