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他放下粥碗,用袖口擦了擦嘴,压低嗓子,像怕被邻桌听见:“行吧行吧,我确实隐瞒了。好哥哥,你可千万别往外说,我出门在外,不便露底,我确实是【炼气化神】,倒不是有意瞒你……”
“不是【炼气化神】。”曲非直打断他,又夹起一粒花生米,一口一个,也不看他,只道:“是【练气】。”
厉龙君的声音像被谁从半空里剪断了。
他盯着曲非直低着的头,瞬间感觉堂中的喧闹像潮水般退远了几息,曲非直仍不抬头,只把盘里最后一粒花生米夹起来,在筷尖上转了一下,才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那声音在两人之间极清晰地响了一下。
空气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收紧。
几息后,曲非直嚼完了,又喝了口茶。
“怎么了。”他放下茶杯:“我又不会怪你。毕竟……”
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珠子平平静静地看向厉龙君,嘴角甚至带了点极淡的笑意:“我们是挚友啊。”
厉龙君那片刻的僵硬,像被这一句话轻轻击碎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眉梢一扬,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是发自真心的、毫无防备的那种,连眼角都弯起来,整个人像被从冰水里捞出来,又扔进了三月的暖阳里。
“对!挚友!非直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厉龙君一拍大腿,又恢复成那个没皮没脸的模样,身子往曲非直这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确实是【练气】,三层。”
曲非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那你既然知道【练气】……”厉龙君笑眯眯地拿起筷子,在自己碗边轻轻一顿,“想必也是道修吧。”
“是。”曲非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神色如常,大大方方地认了。
头顶像有片阴云被风吹开,连带着堂中浊重的人气都轻了几分。
这话一落,两人之间残存的那点阴霾像被一阵穿堂风吹散了,连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都碎得干干净净。
日头升起来后,两人便出了客栈。
厉龙君不知从哪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苍城风物志》,纸页已卷了边,上面用朱砂画了不少圈,他边走边翻,嘴里念念有词:“白虹桥、铁佛寺、千灯巷、鸣珠湖……先说好了,我是来游历的,不是来走马观花的,每一处都要细看。”
曲非直也不扫他的兴,由着他带路。
两人先去了城北的铁佛寺,那寺不大,香火却旺得厉害,石阶被善男信女踩得溜光,一尊三丈高的铁佛坐在堂中,佛面微俯,头顶被香火熏得发亮。
午后,两人又去了千灯巷,那巷子窄而深,两壁都是卖灯的铺面,灯笼、走马灯、琉璃灯挂得满坑满谷,白日里也点着,一进去像钻进了蜂窝。
厉龙君两手各抓一盏兔子灯,在巷子里走得东摇西晃,差点把一个卖糖画的老汉撞翻,曲非直跟在后头,替他给人赔罪,还塞了几个铜板。
千灯巷出来,斜穿两条街,便到了鸣珠湖。
那湖在城西,不大,水极清,湖心有一小岛,岛上建着一座六角亭子。
环湖柳树已落了半黄,石桥如带,横卧水面。桥上行人不多,午后日影从桥柱间斜照下来,把桥面分成一格一格的明暗。
两人上桥时,湖风正起。
厉龙君一直走到桥心,忽然不走了。
曲非直也停在他身后两步处,手肘搭在桥栏上,望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金色碎光。
四下无人,只有桥下流水声潺潺。
厉龙君背靠桥栏,仰着头看了会儿天,竹青色的袍摆被风撩起来,扫在石栏上,发出极轻的“扑扑”声,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地方不错,适合交底。”
曲非直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冰凉的石栏上,望着桥下流水,半晌道:“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我先吧。”厉龙君从袖中抽出折扇,慢慢展开,又合上,展开,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七八遍,才低声道,“我家在玄渊公国,厉氏。”
他语气轻淡,像在说旁人家的事,可握着折扇的指尖却微微发白。
“玄渊公国?”曲非直偏过头,这个地名他听过,青梧郡国就是其属下,或者说,最初的青梧郡主就是受封于玄渊公的一位郡侯,得到青梧郡为封地,也就是如今的青梧郡国。
“这次出来游历,一半是为了散心,一半也是为了躲那些乌糟事。长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族里的支脉没几个存着好心的,与其互相算计,不如自己出门来得清净。”他转头看向曲非直,扯了扯嘴角,“如何,我这身世,是不是比戏文里的苦情公子还凄惨些?”
曲非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桥洞下水流撞上石墩,打着旋儿,又缓缓散开。
“既如此。”曲非直忽然道,“那你也看看我的。”
他说着,微微抬了抬右手,掌心向上一翻,心念微动,几缕极细极红的丝线从皮肤下钻出来,如活物般扭动着,越抽越长,在半空中绞成一条小指粗细的红蛇,蛇首昂起,对着厉龙君极轻地“嘶”了一声。
厉龙君“嗬”了一声,低头凑近去看,那红蛇便极快地散开,又“嗖”地缩回曲非直掌心,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
“赤蛇附龙。”曲非直道,“之前在红土沟能杀钱三刀,靠的就是它。”
厉龙君看得啧啧称奇:“好家伙,我说你那一手,怎么连【炼气化神】都能控住一瞬。”他拍了曲非直肩膀一巴掌,力道不重,却极是亲近:“我修的家传功法《辟始五德道章》,就是一门五行兼顾的道修功法,虽然耗资巨大而且修行缓慢,但胜在全面。辅修一门《八九玄功》,弥补体修不足。”
曲非直没说话,只慢慢把手收回袖中。
清风拂过桥面,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微微扬起。
“非直。”厉龙君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少了些嬉皮笑脸,多了点极轻极淡的认真,“你也得像今日这样,别怪我。”
曲非直偏过头,看他一眼,道:“那要看是什么秘密。”
“比如……”厉龙君仰起脸,望着那轮已经爬上柳梢的月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呢。”
曲非直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有接着问,有些秘密,火候没到,就像闷在锅里的酒,盖子揭早了,香味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