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曲非直重新泡进热水里。
这一桶水比头一桶更烫些,他把肩颈以下全沉进去,桶面只露出半张脸。
黑色的、灰褐色的污垢从他皮肤上丝丝缕缕地浮起来,把清水搅成一片浑浊,他搓了两遍,又用粗布沾着皂角把腋下、腿根、脚底等常被忽略的地方全擦了个遍,等他从水里站起来,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刚被春雨浇过一遍的青树。
皮肤彻底干净之后,那股从皮肉深处透出的幽香反而更清楚了些,极淡,像竹沥滴在青石上,被晨光蒸出的第一缕水汽,清而微凉,连曲非直自己都忍不住多闻了两下。
准备穿好衣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刻钟后,曲非直系好衣带,把房门一带,下了楼。
他换上了一件素白袍子,袍子宽松,领口微敞,下摆垂到脚踝,只是尺寸是按出发前说的,没想到腰竟然肥了一圈,只能松松垮垮的搭着。
大堂里已经掌了灯,几桌客人各自吃酒说话,店小二端着托盘在灯影里来去,他一脚刚踩到堂中,便听一道极清朗的声音从侧边靠柱的座上传过来:“非直兄!这里!”
曲非直转头,厉龙君坐在堂中一张八仙桌旁,一条腿支在凳沿上,另一条腿大喇喇地伸着,身子半仰,正朝他招手。
这人当真是怎么惹眼怎么穿,不知从哪弄来的一件大红绸袍,料子极薄极软,襟口开得极大,几乎袒了半片胸膛,那胸膛比曲非直想象中单薄,却并不瘦弱,肤色极白,锁骨下两道浅浅的阴影,袖口极宽,他一抬手,整条臂都露出来,腕子细而有力,掌心正把玩着那柄折扇,扇骨被他转得滴溜溜响,一头黑发也不好好束着,半散在肩后,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俊美非凡。
曲非直走近,厉龙君也站了起来,几步迎上,哥俩好地伸手来勾他肩。
可手刚搭上去,厉龙君就“咦”了一声,脚步一顿,偏过头,用那对寒星似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那只勾在曲非直肩上的手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极快地收了回去,连退了两步,瞪大了眼。
“你修的是哪门子邪功?怎么跟脱了层皮一样,这也……身子薄得跟个娘们儿似的。”他边说边围着曲非直转了两圈,越看越觉稀奇,甚至又试探着去捏了捏曲非直的上臂,被曲非直一巴掌拍开。
“刚洗了身子,换了衣裳,少说也得有个人样。”曲非直语气如常,几步走到桌边坐下。
厉龙君跟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眼睛仍不住地往他身上瞟,像要透过衣服再验一验骨肉。
末了,他“啪”地打开折扇,在胸前一阵猛扇,长叹道:“我还当你是个铁塔般的壮汉,想着咱兄弟二人去了青楼,光往那儿一站,便能叫那些小娘子腿软,如今你竟生成了个清瘦书生模样,这仗还怎么打?”
“谁跟你打仗。”曲非直倒了杯茶,先漱了口,又慢慢饮了半杯。
“行吧。”厉龙君也不深究,嘻嘻笑道:“正好,你白我红,一块儿去喝花酒,像不像哪家公子带着个清倌出门?”
曲非直没应他,只朝柜台招了招手,小二颠颠地跑过来,曲非直问城中可有什么好吃的去处。
小二一听便来了精神,掰着指头一一说道。
那小二先说了城中最好的三个去处,首先排除了三日后又约的登仙楼,剩下两一荤一素,荤的有红袖馆,素的有秋实斋,都是老字号。
“红袖馆,就这个。”厉龙君听完,眼睛亮得跟点灯似的,连考虑都不考虑,抓了折扇就拽着曲非直往外走。
曲非直也没反对,两人出了还云居,沿长街往西走。
小苍城的夜,比灵溪镇热闹十倍不止。
石板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街道两侧的灯笼连成两条长龙,曲曲折折地伸向远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有佩剑的书生,有裹着纱裙、髻上插满珠翠的女子,也有光着膀子挑担卖馄饨的汉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吆喝。
烟火气混着脂粉香、酒香、椒盐香,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热闹得叫人耳朵发胀。
红袖馆就在城西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面极大,足有五开间,门额上挂着一块描金大匾,龙飞凤舞三个草书,馆门两侧各竖四只红皮大灯笼,灯笼上印着金线缠枝莲,把门前半条街都照得透亮。
还未走近,便有迎客的老鸨和龟奴笑着迎上来。
曲非直要了间雅座,那老鸨脸上笑出一朵花,忙不迭在前引路。
进了大堂,里头丝竹声、劝酒声、骰子撞击声混成一片,中间那方高台上正有六个舞姬甩着水袖,衣袂翻飞,脂粉气浓得发甜。
上了二楼,雅间门是珠帘,窗朝主街,推开窗便可见满城灯火,两人落座,曲非直不看菜单,先叫了一桌好酒菜,又点了一坛二十年陈的梨花白。
而厉龙君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地朝龟奴扔了锭银子,说叫几个好姑娘来。
不多时,四位姑娘鱼贯而入,个个乌发如云,衣裙轻薄,或桃红,或鹅黄,或淡紫,或水绿,眉眼身段各有千秋,却一般的水润娇媚,脸上描着时兴的桃花妆,进门就笑。
“两位公子,奴家给二位请安。”四女盈盈一拜,声如出谷黄莺。
厉龙君一手一个,把两个姑娘搂到怀里,又拿扇柄把另外两个往曲非直身边拨了拨:“去,我兄弟面皮薄,你们给我照看好他。”
两个姑娘果然一左一右坐到了曲非直身侧,离得极近,却不贴上来,只笑着给他斟酒布菜,不时用团扇半遮着脸,拿水汪汪的眼睛去瞟他。
曲非直略略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在四方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又夹了块脆笋。
他倒不是装清高,只是方才在客栈里已被醉流汐那销魂蚀骨的滋味榨过一遍,此刻再看这些寻常脂粉,便有些索然。
厉龙君那边就热闹得紧了,他左拥右抱,左边那个鹅黄衫的姑娘正用纤纤素手给他夹着一片羊肉,还没送到嘴边,就被他一口咬住筷子,连人带筷拉到怀里,手从她腰后滑下去,指腹慢悠悠地摩挲,惹得那姑娘脸红耳赤,吃吃地笑;另一只手更是不安分,早从另一个淡紫衫的姑娘的衣襟里滑了进去,不知在揉什么,那姑娘咬住下唇,眼里像要滴出水来,自己斟了半杯酒,含在嘴里,凑上去喂他,厉龙君来者不拒,就着那唇便咽了下去,又去咬人家的下唇,那姑娘“哎呀”一声,软软地推他,却哪里推得动。
曲非直只当没看见,神情自若,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旁边两个姑娘见他半点不恼,也安生下来,只安静地陪着,偶尔用公筷给他布些远处的菜,又小声告诉他哪道菜是馆里的招牌,哪个菜配什么酒,倒也不讨人嫌,只是时不时拿雪白的胸脯去贴他的胳膊,或故意亮出那丰腴的大腿。
一顿饭直吃到近一更,厉龙君把最后一口酒干了,伸了个懒腰,又把两个姑娘的腰往怀里紧了紧,斜眼看曲非直:“如何?这红袖馆里也大,后头还有单独的小院,一点不输客栈,干脆今晚就在这住下,有何正事,明日再办也不迟。”
“不了。”曲非直起身,整了整衣袍,“我还有事,改日再陪你。”
厉龙君“啧”了一声,却也没再留,只挥了挥手:“行行行,那我今晚就在这快活了。”说着把曲非直身旁那两个姑娘也召过去,左拥右抱:“那你可别后悔,这四位美人儿,今晚便都归我了。四个一起,我今晚要溺死在温柔乡里。”
他这话才落,四个姑娘都脸红起来,一个拿手去捂他的嘴,一个用团扇打他的肩,厉龙君哈哈大笑,搂着四人便往楼下后院走。
“走了,曲兄。”他说。
“嗯。”曲非直应了一声。
出了红袖馆,夜风一吹,身上的酒气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