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街边朝前走,才走出十几步,迎面五六条汉子从对街快步过来。
为首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一双眼睛精光闪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条黑黢黢的胳膊,腰间挂着一柄黑鞘铁剑,走路带风,他一见曲非直,脸上堆笑,远远地就抬起手来招呼。
旁边几个也差不离,都挎刀带剑,面色不似寻常路过的散修,看见曲非直后,齐齐加快脚步,却没什么敌意。
“曲兄弟!曲兄弟!”
曲非直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
几人快步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短须汉子抱了抱拳,笑道:“曲兄弟,在下严豹,铁剑门飞云堂弟子。这几位是我师弟,早闻曲兄弟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真人了。”
曲非直打量了几人一圈,抱拳还了一礼:“客气了,严兄找我有事?”
严豹脸上的笑更盛了几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不瞒曲兄弟,我铁剑门在灵溪镇做的是押镖生意,曲兄弟在镇上住了这些年,想必也清楚。如今有一趟镖,货多路远,门中人手不够。这灵溪镇上,有真本事的散修,数来数去,也就曲兄弟独一份了。严某奉堂主之命,想请曲兄弟护一趟镖,银钱好商量。”
曲非直平静地回了一礼:“不过是个猎户,担不起大名。”
严豹摇了摇头,神色愈发恳切:“曲兄弟在灵溪镇多年,飞云山脉外围如走平地,寻常妖兽一箭一个。这等本事,若还叫‘不过是个猎户’,那我们这些吃镖行饭的,怕早该饿死了。”
曲非直不语,只抬眼看了看他身后。
严豹会意,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半条街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曲兄弟,若得空,赏脸到前面聚贤楼喝杯薄酒,让在下把事情细细说与你听,你看如何?”
曲非直点头。
于是一行人穿过东街,拐上主街,不多时便到了聚贤楼。
这是镇上最大的一处酒楼,四层高,楼前挑着半旧幡子,正中四个字“聚贤云集”。
正午的酒楼本是人多的时候,曲非直随他们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一处圆桌坐下。
严豹一落座,先叫了几坛美酒,又点了几样硬菜,随后使个眼色,两名弟子便抬着红漆木箱上了楼,往桌边一放,只留赵大勇和另一名精瘦弟子坐定。
酒菜上齐,严豹起身给曲非直满上一杯,自己先干为敬。
“你们铁剑门,不是有几百号人?”曲非直先问道。
铁剑门他是知道的,灵溪镇附近最大的门派,门主王铁山,手底下几百号弟子,靠商路吃饭。
灵溪镇里三教九流往来,铁剑门占了这条线上最大的一股,明面上是押镖护商,暗里也收些镇外散修的“年费”,算是半个地头蛇,不过他们做买卖倒还规矩,只要不主动去抢,老老实实跟着走一趟,安全确实有保障。
“是有几百号,可分布在好几条商路上。”严豹无奈道“曲兄弟应该也听说了,这一片最近不太平,黑风寨那帮孙子,不知从哪里又招了不少人,专挑我们人手薄的时候下手。这次货多,光靠我们几个,真不敢走。曲兄弟若愿意,镖费按头一份算,到了地头现银结清。”
“详细说说。”曲非直摇摇头,最近他潜心修炼,还真没怎么听闻外面风声,这世道山贼马匪几个月就换了一批人,更春风野草似的,他那各个知道。
严豹点头:“这黑风寨是两个月前才在这附近扎下的。起初我们也没当回事,这飞云山脉外围散修落草为寇,三五人搭个茅屋就敢扯旗,哪年不来几拨?可这黑风寨不一样,寨主钱三刀,是实打实的【炼气化神】,麾下有小百来人,个个都是见过血的。他们不抢穷,专劫从灵溪镇往来的商队。前些日子,天玑商行的一批兽骨和药材,在红土沟被劫了,死了三个趟子手,货被搬空,只有个机灵的钻进水沟逃了出来。”
“天玑商行?”曲非直抬眼。
“是小苍城的一个商会,做得不大,但胜在便宜,灵溪镇这边有不少散户把货挂在他们名下,一并运出去卖。这单若是找不回来,他们怕是要赔个干净。”严豹顿了顿,“铁剑门接的便是这单货的押镖。货主在灵溪镇这边新收了一批飞云山脉特产的青鳞蟒皮、乌金木芯、还有几箱干制灵草,林林总总,值不少钱。原定六日后出发,经红土沟、北坡口,走官道北上回城。我们铁剑门眼下在灵溪镇能调的人手,满打满算不到一百,可这单货太大,若按平日的走法,至少要五十人。可门内弟子不是闲着的,还有些在三水屯、平川铺两头照应,账上算下来,能出动的,撑死三十人。”
“所以?”
严豹苦笑了一下,抬头看曲非直:“掌门的意思,是再请几位熟门熟路的散修搭把手。这灵溪镇鱼龙混杂,有没有姓的,肯定要算上曲兄一个。曲兄若肯援手,铁剑门上下,感激不尽。”
“去小苍城?”曲非直问。
“小苍城。”严豹见他松口,忙道,“路上约莫三个月,路经青溪口、三岔岭,最后绕过红土沟,官道大道,总共三千六百多里。货是三十辆大车,都装的山参、兽皮、灵草,外加三箱已经封好的东西,听说是商会从山民手里收的几样稀罕物。铁剑门这边,连我一起三十个,都是入了道的弟子,还有几个一起的散修,再加上曲兄弟你,这趟镖,我心里就有底了。”
“镖银怎么算?”曲非直喝了口酒,问得直接。
“押金五百两,到地方,货主另付五百两。若路上真和黑风寨交上手,另外加一半,战利品归出力之人,见血再翻倍。”严豹语气轻松,也喝了一口酒:“若曲兄弟肯走这一趟,头一份我们按大镖师算,八百两起步,如何?”
“既然严兄这么看得起我。”曲非直端着酒碗,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几圈,缓缓道:“行。什么时候出发?”
严豹一喜:“后日卯时正,镇北口集合,辰时初出发。”
严豹带着铁剑门几个弟子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转角处响了一阵,很快被楼下的嘈杂淹没。
曲非直没有急着起身,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慢慢饮尽,酒液滑下喉咙,带起一线轻浅的灼热,暑气与酒气混在一起,从窗外扑进来,教人有些发懒。
他放下酒碗,手搭在桌沿,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这趟镖他答应得不算草率,铁剑门给的银子不少,但对现在的他来说,银子反而最不重要。
去小苍城,往返大几千里,妖兽、马匪、迷障,一样不少,他现在需要实战,把自己这三个月来在玉壶与《摩诃色衍录》里练出来的本事,真正拿到山野间去淬一遍,一味闭门造车,修为再高也是纸糊的。
他正要把碗搁下离开,却见一道人影从楼梯口晃了过来,那人没像严豹他们那样踏得楼板咚咚响,走路像踩着风,衣摆一荡一荡,几步就到了跟前。
曲非直抬眼,正对上一张明月照雪似的脸。
是今早在山顶见过的那个公子哥。
他身上的月白锦袍比早晨干了些,却仍旧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松松散散,露着半截清瘦的锁骨,一头黑发依旧只用银簪半挽着,几缕碎发斜斜垂在颊边,被酒楼的穿堂风一吹,轻轻扫过他的眼角。
那张脸实在太好看,偏生此刻那好看里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痞气,嘴角带着点笑,大大方方地往曲非直对面一坐,半点儿不客气,顺手抄起了桌上严豹他们没动过的那碟油爆花生。
他也认出了来人,正是天亮时在老松树下问“何处有青楼”的那位。
看这模样,倒像是专程来堵他。
可曲非直自问和这人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交情,更谈不上仇,对方这么不请自来,不知道有何目的,因此曲非直没说话。
那人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方才那拨人,是铁剑门的吧?”
“你听见了?”曲非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