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相亲那天,阎埠贵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披着衣服出了屋,先把院子扫了一遍——说是扫,其实只是把表面的落叶和浮土拢到墙角堆着,青砖缝里的陈年泥垢他懒得动,反正看着差不多就行了。扫完院子他又擦了擦窗台和门框,拿湿抹布把堂屋桌凳抹了一遍。抹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能见人了。
他老伴在厨房里忙活,蒸了六个白面馒头——平时他们家用粗粮掺着细粮吃,白面馒头是过年才舍得蒸的东西,今天破例做了一锅。又炒了一盘青菜,切了一碟咸菜,摆上桌的时候整整齐齐的,看着倒也有几分像样。
阎埠贵站在桌前端详了半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一拍脑门——花生瓜子、点心和茶叶。没有这些东西算什么相亲待客?他去供销社打了二两最便宜的茶叶,碎末的那种。花生瓜子是散称的,用旧报纸包着,他老伴数了好几遍才舍得拿出来的量。点心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两块最便宜的糕点——那种硬邦邦的、甜得发齁的纸包点心,一块三分钱。
他把花生瓜子倒进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盘子里,把点心切开码在另一只碟子上,茶叶抓了一撮放进搪瓷缸子里。一切都准备停当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一碟散装花生瓜子、一碟廉价点心、一缸碎末茶。他觉得还行,虽然算不上体面,但也不至于丢了阎家的脸面。
阎解成被他爹从被窝里拽起来了。他揉着眼屎坐在床边,看着他爹忙前忙后地张罗,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阎埠贵见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上火,但今天有正事不能发火,只能压着脾气说:赶紧洗脸换衣裳!人姑娘都快来了你还磨蹭!
阎解成慢吞吞地爬起来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褂子是好几年前做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些发黄,但没有破洞,将就着能穿。他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镜子里的自己脸盘子周正,就是眼神有些涣散,嘴巴抿着,看起来不太精神,也没什么精气神。
阎埠贵走进来打量了儿子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这身衣裳太旧了,领子发黄袖口毛边,看着像从箱底翻出来的压箱货。但他老伴在旁边说别挑了,咱家就这几件像样的衣裳,穿新的也是穿旧的也是穿,反正人家看的是人又不是看衣裳,阎埠贵想了想也对,便没再多说了。
九点不到,张媒婆带着于丽到了。
于丽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上衣、藏青色的裤子,衣服不算新但干净整洁,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肩侧。她走进阎家院子的时候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院子不大,扫过的地面上浮土还在,墙角堆着些杂物和半截旧煤球,晾衣绳上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总之是那种典型的普通人家院子,谈不上整洁也谈不上邋遢,就是过日子过惯了的那种随意。
阎埠贵满脸堆笑地迎出来:于丽姑娘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他招呼着于丽进了堂屋,又朝儿子使了个眼色。阎解成这才站起来,搓了搓手,朝于丽点了点头:你来了。
于丽也点了点头:阎同志好。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擦得泛白的桌子。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瓜子、一碟切好的点心和一缸沏好的茶。于丽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花生是散装的,个头大小不一,有几粒还带着壳;点心切面发干,看着像是放了有些日子的;茶水倒出来是浅黄色的,茶叶渣子在杯底沉了一片,是那种最便宜的碎末茶。
阎埠贵殷勤地给于丽倒了杯茶:于丽姑娘喝茶。家里没啥好东西招待,你将就着喝。
于丽端起茶杯礼貌地抿了一口。茶水寡淡发涩,碎末茶泡出来的东西确实没什么香味,倒是那股涩味在舌头上久久不散。她放下杯子,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依然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阎埠贵坐在旁边,开始了他惯常的那套说话方式。他先是问了问于丽家里的情况:听张婶说你爹在车辆段上班?那是个好单位。你妈身体怎么样?听说前阵子病了?于丽一一回答了。阎埠贵又问于丽在街道上帮过忙、管过仓库的事:听说你会算账?会记账?那好啊,咱们家有你在的话账目上就清清爽爽了。
于丽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能听出来阎埠贵话里话外的意思——咱们家这个说法用得太早了,相亲还没谈成呢就已经把她当成自己家里的人了,从这就能看出阎埠贵恨不得立马就把她娶进门给她家当牛做马。
阎埠贵又说了一阵,从街道上的事聊到厂里的事,又从厂里的事聊到院里的街坊邻居。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笑,但那笑里带着一股精打细算的劲儿,像是在称量每一句话的价值、换算每一分钱的花费。于丽虽然没有跟阎埠贵打过交道,但坐了一会儿就看出来了——这人是个算盘珠子成精的,什么都算,什么都要算计。
阎解成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他爹让他倒茶他就倒茶,让他给于丽递点心他就递点心,但整个过程里他自己主动说的话不超过五句,除了差不多就是一阵沉默。于丽主动问了他两句工作上的事,他答得干巴巴的:在街道小厂干临时工,没啥意思。然后就没话了。
于丽看着阎解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有了判断。这人老实是老实,但老实得没有一点精气神,没有半点想往上走的劲头。跟着这种人过日子,一辈子就是混一天算一天。他爹再算计,他自己立不起来也白搭。
坐了大半个小时之后,于丽渐渐觉得坐不住了。阎埠贵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从他家的说到他在院里的威望,从于丽嫁过来之后的说到未来的——规划里全是于丽该干什么活、该承担什么责任,却只字不提阎家能给她什么、能给她的日子什么样。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包裹在热络的口才里,像一层糖衣包着一颗苦药丸,于丽看得一清二楚。
于丽找了个空隙站起来说:阎叔,我待会儿还有事,今天就先回去了。谢谢你的茶和点心。
阎埠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要走。他连忙挽留:再坐会儿再坐会儿,吃了午饭再走!
于丽客气地推辞了:不了,真有事。谢谢阎叔,我改天再来看望您。
张媒婆在旁边适时地站了起来:那行,于丽我送你出去。她看了一眼阎埠贵,脸上挂着标准的媒人笑容,心里却在想:果然不出所料,连饭都不愿意留下吃,这门亲算是彻底没戏了。
阎埠贵把于丽送到院门口,嘴里还在说着有空常来玩解成这孩子就是内向,熟了就好了之类的话。于丽客气地应着,上了张媒婆的自行车后座,头也没回地走了。阎埠贵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她消失在胡同口,才转身回了院子。
于丽坐在张媒婆的自行车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张媒婆在前面蹬着车,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于丽,你觉得咋样?
于丽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语气平淡:张婶,这家人不行。
张媒婆心里有数,但她还是追着问了一句:咋就不行了?阎家虽然不富裕但也是正经人家,解成那孩子老实本分不惹事……
张婶,于丽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阎叔从头到尾都在算账。他算我家能给他家带来什么好处,算我嫁过去能干多少活,算我爹在车辆段的工资将来能不能贴补他家。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有什么打算。他连解成喜欢吃什么都没问过一句。
张媒婆在前面蹬着车,没有说话。她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相亲见过?于丽说得一点没错,阎埠贵那张嘴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一句真心实意的话都没有。
于丽又说:还有解成。他整个人就是一团浆糊,他爹让他往东他就往东,让他往西他就往西,他自己想要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过到哪天是个头?
张媒婆叹了口气,没有接话。她蹬着自行车拐过南街的弯,心里想着——上午阎家这趟是彻底黄了。不过没关系,下午还有何雨柱呢。于丽这个姑娘是明白人,她知道什么是她该要的日子。
于丽在后座上坐着,风吹过她的脸。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阎家那间堂屋的景象——豁了口的搪瓷盘子、切得歪歪扭扭的廉价点心、碎末茶叶泡出来的寡淡黄汤、阎埠贵滔滔不绝的算计话、阎解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想着幸好上午先来了阎家,否则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庆幸没有嫁给这种人。
自行车拐进了南街的一条巷子,在张媒婆家门口停了下来。于丽跳下后座,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服,抬头看了看天上白花花的太阳。五月中旬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但她心里是晴朗的——上午的坏运气用完了,下午该有好运气了。
张媒婆锁好自行车,朝她笑了一下:于丽,下午何雨柱要来。那才是正经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于丽了一声,嘴角弯起一点笑意。她跟着张媒婆进了院子,心里已经在想着下午的见面了。她有一种直觉,今天上午所有的失望,都是为了下午的惊喜做铺垫的。
她站在张媒婆家的堂屋里,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开得正盛的红花。五月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子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风里轻轻摇晃着。于丽伸手把额前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