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奇在第二天早上带着取样管来到台地。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蹲在昨天标记的木桩旁边,把便携探测仪打开,对着交叉点正下方的位置测了一组数据。
屏幕上显示的波形比东侧缝隙上方更平稳,没有抖动,也没有任何异常响应。
“它把自己藏得很好。”
白奇把探测仪收起来,在木桩旁边重新选了一个位置,和分株苗根部保持大约一步远的距离。
他把取样管垂直压入土层,慢慢旋转,让管壁把土样完整地切下来。
土层比他预想中更软。
取样管进入大约两掌深的时候才碰到阻力,他停了一下,继续旋转,直到管身没入地面大约一臂深的位置才停下来。
他把取样管缓缓抽出,管口带出一段大约三指长的柱状样本。
样本上半部分是浅色砂土,下半部分颜色骤然变深,接近暗灰色,中间夹杂着几条极细的暗绿色脉络,
沿着柱状样本的纵向延伸,像是一根被剖开的旧根。
白奇把样本轻轻放进采样管里,封好两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那几条暗绿色脉络在光照下没有透光,边缘却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和昨天取到的那层粉末一样。
他把采样管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台地缓坡走回观测站。
那天下午,他在旧仓库里把那根样本从中间剖开,用显微镜观察纵向切面。
那几条暗绿色脉络在剖面上呈现出不规则的管状结构,管壁极薄,管腔里填充着细密的暗色颗粒,像是被压实过的旧根残留物。
白奇盯着那个结构看了很久,然后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旧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页上画着一幅手绘的根须剖面图,标注的日期比他来矿区的时间还早,笔迹是时安的。
他把笔记放在显微镜旁边,对比着两幅图看。
时安画的那幅根须剖面图上,管壁厚度、管腔填充物的颜色、以及管状结构的排列方式,和他刚取到的样本几乎完全一致。
“她把根须埋在了这里。”白奇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时安在台地那本笔记里写过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那个位置,替我看看它是否还站在那里。”
她在写那句话的时候,想的可能不只是分株苗,而是这些被埋在地下的根须,它们才是树苗信号真正的传导介质。
那天傍晚,时也来到旧仓库。
白奇把显微镜让给他,让他看那根样本的纵向切面。
时也俯身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时安不止埋了铁片和路标。”他说,“她把根须也埋在了这条路下面。
那些信号不是通过空气传过来的,是通过这些根须传过来的。”
白奇点了点头,把时安的笔记推到他面前。
“她埋根须的时间应该比她埋铁片的时间更早。铁片是路标,根须是通道。
路标引导人走,根须引导信号走。”
时也站在那里,看着显微镜下那几条暗绿色的脉络。
他想起光河下游那面墙上的树刻图案,想起台地上的分株苗,想起那组十秒一次的信号。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位置,那株分株苗脚下的土里,埋着时安最早埋下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旧仓库的桌前,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后面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幅简图。
图上有两条交叉的线,一条从北侧石板方向延伸过来,一条从东侧缝隙方向延伸过来,交叉点在分株苗的根部。
他在交叉点下方画了一个圆圈,标注了“根须层”。
画完之后他把铅笔放在桌上,盯着那幅简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对白奇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在交叉点周围再取几个样本,确认根须层的分布范围。”
白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