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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牧区羊群(第1页)

十一月牧区羊群

莲锲什:

见信好,最亲爱的老师——如果您愿意叫我如此称呼你的话。这样迟才给您写第一封信,是因为还想练习一番书写的缘故。前些日子的字迹实在不堪入目!现在的笔迹,您看好些了吗?我听塔提亚说您近来生病了,如今怎样了呢?还是过去那样,旧伤复发引动的麽?诚挚地希望军医给您开的药,可以使您感觉好些。

莲锲什,你的病,可是和寒天有关系吗?冬天来了;孛林一定转凉了。诺德是冷的,您过去告诉我,您在诺德待过许多年,这样的冬天,您那伤口,一定是难以耐受的吧?世上竟有这样寒冷的冬天,这样冰冷的天空……

我希望您的冬天过得暖和些。

此生也未见过的冷雨,落在窗棱外。昆莉亚见到那羽毛华丽的蓝色信鸟忽地落在窗外,头羽垂下,更缀有满身冰晶,正拿鸟喙敲击窗户,深黑的眸子中似蕴恼怒。她打开窗,寒风呼啸而入,灌满一楼的屋堂;那鸟儿窜进来,钻入她头顶的皮帽里,露出个蓝色的脑袋,脚边的玻璃瓶撞出风吹雪的响动声。它似乎发了脾气,无论昆莉亚怎样祈求,她都定在那簇簇绒毛中,不愿起身,眼见冰棱就融成了水,渗进皮帽中,昆莉亚叹了口气,将毡帽取下来,放在膝盖上。

“昆莉亚?”内里,有人探出头来;是维里昂:“有人回来了麽?”

没有。昆莉亚正欲回,房门‘哗’得一声被推开,像被风席卷,探进来却是个人形。来人将身体压在门上,将冰风冰雨又压在外头,只馀阵阵渴求之声,期盼入内,希求融化。昆莉亚一愣神,见这浑身冰锥的女人,擡头对她笑了笑。

那信鸟在她怀中叫起来,警声不息,刺耳缭绕,仿佛控诉。“进来避避。”这女人笑道:“薇萨维亚斯的冬天不比北边更难熬,只有十一月的雨,从海上来,最难招架……”

你的字写得很好;写得很清秀,昆莉亚。姜纳也会为你骄傲——别为我担心,只是小病。

不瞒你说,你先前的信,塔提亚都给我看了,但愿你不在意。你可受了不少。孩子,我恐怕你没说不给我写信的真正原因,对不对?你怕我责骂你。有何可怕呢,昆莉亚?潘舒约这小丫头肯定是跟你多说了,她现在春风得意,巴不得将自己成功的经验分享给落难的同伴,但到我这个年纪,我要说,都是一样。你去也好,留也罢,在你饮下这‘血’的时候,结果已经注定。况且名声一事——唉,等着吧,昆莉亚,我已经压了几千注,赌王子日後定会被平反,等一开局,必然叫我赚得盆满钵满。

啊,冬天!对,昆莉亚。诺德的冬天,那就是一年被毁灭的理由。我这一生,只哭过两次,都是在诺德,全是被冻哭的。什麽酒,什麽水,什麽火,都暖不热那里的天,不过……对,瞧瞧鸟的羽毛里。那东西行。我要去喝药了。昆莉亚,养好身体,否则等到我这年纪,才叫苦不堪言……

瓦妮莎来得意外勤。她说,她是个‘朋友’,昆莉亚闭口不作评价。怎样的朋友,和潘舒约那样的?自从她寄回信,告知这热心朋友,她决定留在这,就再也没接到回信。塔提亚告诉她,潘舒约现在拒绝听到她的名字,甚怕外人将她们联系在一起。昆莉亚说不上惊讶。

“当然,当然。”昆莉亚说:“不过,长官,请您见谅,屋里现在也没有火,雨来太突然,所有的柴火都给浸湿了。”

这女人挑起眉:“那可实在有些寒碜了,我的小姐妹,我还盼望着一尊热壁炉,才选了这条路。那你们该怎麽办呢?”

“没什麽。”她回答:“等雨停。”

昆莉亚看向窗外。街上雨冰相落,渺无人烟,她略微皱起眉头,忧心外出的人是否寻到了地方避雨,左侧淡蓝的寒光中却骤然迸发出一团明亮的火光;她那帽子中的信鸟‘腾’地飞起来,撞到窗户,羽毛四散,不助鸣叫。那蹲在地面的女人回过头,举起一只手,对这鸟比了个‘嘘’的手势,明蓝色的火光铺洒在她的发上。倏忽,室内燃起了股香气。

“昆莉亚?”一个小脑袋,从二楼探出来,睡眼惺忪地望着她,火光蒙在她脸上;蒂沃眸光亮起,外套也不穿,跑下楼,奔到这火的前面。扇扇房门都打开了,人从中走出,眼中浮现奇幻神色,尽是些寒天中被僵冻所驱使,又因火而出窍的灵魂。

“噢,”这女孩对她说:“界内和洛兰回来了?”她向这火伸出被冻得僵红的手指,道:“好美的火,像天空一样蓝。”

“是吗?”那老‘鬣犬’笑道,接着擡手呼唤道,像招来百鸟集会:“来吧,来吧,女士们,先生们。火在这里。”她招呼那些看见她样子後抽搐不前的身体,在他们的眼睛里,她笔直地站着,一缕发丝盖着左眼:“让我们喝点茶,聊会天,度过个美好的上午——在雨停之前。”

不一会,人都下来了,成堆地坐着,将身体靠在一起。成年男人围着索乌,而年纪更小地靠在他们身边;维里昂没有出来,他害了病,不愿在人多的地方。女人坐最靠近火炉的地方,一共只有四个,不包括昆莉亚和蒂沃:她跟瓦妮莎坐到了窗边,而蒂沃,几经犹豫,终于站起身,裹着身体,到她们身边来。

“蒂沃,你会感冒的。”她说;她摇摇头。这时,那老‘鬣犬’伸出手,面带笑容,将手套的绒面,轻轻在这女孩脸上靠了靠,将她吓了一条,要闪开。但这军官,又伸长手臂,握住了她的手腕,柔声道:“到我这来,小姑娘。”她张开手臂:“我抱着你,不然你会冷。”

她瞧着她,久久凝视,仿佛注视一只猛兽。昆莉亚见,她最终动动嘴唇,上前一步,坐到这‘鬣犬’的腿上。瓦妮莎垂眸微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那女孩没有挣扎。

“这对你来说很意外吗?”老‘鬣犬’忽然问小‘鬣犬’。她因她问话而吃惊,但回答:“不是。”

她解释道:“我只是奇怪——长官,您瞧,我有种感觉,年纪大些的军官,像是您,我的老师,对于年轻女孩,竟然是十分友好,宠爱的……”昆莉亚红了脸:“我十分感动。”

她咯咯笑起来。姜黄色的碎发在眼前摇晃,那琥珀色的金光宛如从乌云中漏出:“噢,噢。昆莉亚。”她敲着桌面,看着她:“这很自然,很自然。你是对的。你知道吗?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可不觉得女孩可爱。但当我们老了,当我们的血终于快耗尽了,我们再也不是女孩,不是——不是任何东西的时候。”

她见她的笑容,几乎是甜蜜的,嘴中说道:“当我们再也不是女人的时候,忽然发觉,这些女孩是多麽可爱,多麽珍贵。”她的嘴唇靠着那女孩柔软的发丝,那笑容显得悠久。许多年後,她回忆起来,觉得她是在怀念永不重来的事物,非时间本身,却让时逝哀痛。

“当然,包括你。”她补充道。昆莉亚的脸更红了。

不,不。她嗫喏道,我不是女孩,我是……她是个‘鬣犬’;但说到底,这是个玩笑。很快,她们就将这话题抛之脑後,转而松散地聊起别的话题。“二十三个。”老‘鬣犬’说道:“又走了两个,嗯?现在就剩下这麽多了?”

“就剩下这麽多了。”昆莉亚回答:“实际上,还剩下这麽多,已经让我惊讶。”

“嗯……”瓦妮莎轻吟道,“有些勉强。收入如何呢?”

“维持开支。”昆莉亚解释:“做些私活,商队护送,货物搬运,看护牧群……要价,当然比别处低些……”

侧边忽起一声惊呼,原是火堆燃不减,反而烟涨而出,让几个女子起身移动。抱着蒂沃,那老‘鬣犬’转过头,温和看着,道:“不必担心,烧不出来。”转头,又瞥见昆莉亚犹疑的神情,说:“怎麽,不是什麽大事……”

她摇摇头,缓慢道:“您这是……烧的什麽呢?”馀光瞥着那美得如梦似幻的蓝火,窗外仍然雾雨蒙蒙,她不由说:“我瞧见,您从提灯里,洒了点液体出来……”

她笑了,轻轻举起一只手,道:“秘密。”

後来,她便不同昆莉亚说话了,而环抱着蒂沃,向她手滑;昆莉亚觉得她难以琢磨。一时,她觉得她有点儿像莲锲什,都有那似人似兽的狡猾,却不自觉使昆莉亚亲切。另些时候,她阴晴不定,真假莫测,又使她胆怯。“你叫蒂沃,嗯?”她听她问道。“是。”女孩回答。瓦妮莎垂下眉,眼神柔情地转着,说:“蒂沃——勇敢得很,姑娘。为什麽留下来呢?”女孩眨着眼,如蝉翼颤动:“什麽为什麽呀?”

她又笑,有几分荒凉的妩媚:“为什麽!”她轻轻握着她的手臂:“当然是为什麽——留在这穷凶极恶的罪犯之间——”

果然,这女孩大怒道:“你在说些什麽呢!”她要挣开这形状优美,却和铁样的手臂,一面说:“洛兰才不是罪犯——”她开始推搡她,椅子动了,壁炉边的人,都转过身,听她叫道:“你放开我!”

瓦妮莎擡起手:嘘,嘘,嘘;昆莉亚已经发现,这是她的惯例动作。她伸出手,将这女孩揽回自己怀里,好言好语地安慰她,说:“好,好,好。我不说了。”但绝不是说,她不逗弄她了。她转过头,向昆莉亚说,声音压得低沉,仿佛在传达个秘密:“喏,你瞧。”瓦妮莎说:“这姑娘爱慕他呢。可怜的孩子。”

这女孩却不挣扎了;老‘鬣犬’颇吃惊地回头,见那眸子清澈无翳地望着她。“我说中啦。”她笑道,这孩子却摇了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说:“我是很喜欢洛兰。”昆莉亚听见,她的恼怒和急躁都消失,声音如同清泉,道:“我或许也是爱他的——我敬爱洛兰,想着,今後,若我要有小孩,就一定要找洛兰这样的男子,做这孩子的父亲。”她天真坚决地望她,同她说,一字一句地:“但我不需要洛兰做我的恋人,也不爱慕他。因此你别再侮辱他了。”

她的嘴唇张开了,痴痴地望着这女孩,而後咯咯直笑,眼泪都出来,直说:“所以小姑娘才这麽——”她擡手擦拭眼泪:“这样迷人——”

门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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