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薇萨维亚斯罪令
薇萨维亚斯和孛林全然不同。
昆莉亚正在写信,琢磨应当写上,‘诺德’,还是‘薇萨维亚斯’:她毕竟对于诺德其馀的城市只是道经途听,一路直奔着这北地首府,薇萨维亚斯来了。不过十月,天气极寒似玉,她书艺生疏,戴着手套,极其难付,索性脱了右手指套,俯桌动腕,笨拙卖力,然而饶是她作为‘鬣犬’的身体素质过人,指尖和钢笔相触的地方也干冷刺痛,往窗外望,骨白寒烟蒙雾升起,氤在远日刺目凝寒的光轮前:那日轮,正漂浮在薇萨维亚斯中心的那盘旋大殿上,像银烛上的蜡烛,摇曳生芒。昆莉亚歪歪斜斜地写了两行,又擡起眼,张开上唇,一如她们当日经过‘白山’入平原的最後一道关隘时那般,好似因这城市的非凡壮丽而目瞪口呆,嘴不能言似的痴态。
同孛林截然不同。薇萨维亚斯,这‘北地神都’,‘白山天玉’;这自高原城市步步下行的最後一站,又好似触底登天,人人发肤似雪,屋宇雕银化冰,层层向心堆叠,有如圆野,簇拥中央瑰谲堂丽的大殿:宫有九座,塔有十三钟,最高的一座,远看不输“黑池堡垒”,还要更胜,直入云霄,宛如盘旋巨蛇。万事莫不是白的:人,马,水,桥,屋,天上天下,镇在白山中段,像棋盘上最璀璨的一颗‘後’。无怪昆莉亚不知如何形容,此汹涌之情比当日初离家乡,到访孛林,只是有过之而不及,後者还被‘偶遇女王’一事冲淡成不知所措,薇萨维亚斯此遭却是以一览无馀地气势,堂皇雅致地降临在她眼前,使她在千载诗作中只被叹为‘不似人为’的赫鲁扎贡-拉米德前左右为难了。
昆莉亚放下笔,轻轻揉了揉额头:随军到了薇萨维亚斯有近十天,确已左来右往,换了数个停泊点,理由纷纭,究其本质,却无非类似种种:因信仰不合驱逐有之,为道德缘由遣出者有之,最末一处更直言‘凶暴之人更引暴徒’,礼貌谢绝入内,如今她所处这一处三层小搂,无火无热,处薇萨维亚斯北城区的最外,目朝窗外,恰见那遥远的白殿,‘明石千宫’,而再下望,可见行人已非主城区一般整齐洁白,各地面孔皆有,气味亦略有污浊,盖因此处为贫民区之故,既给足酬金,何种‘暴徒’也来者不拒,更有好事者呼朋唤友,来衆人所居这小楼前观望这被逐出都城的‘破大戒’者,可见二月有馀,这丑闻不仅遍传南北,且纵使寒冬有信,馀热未消去。
“昆莉亚。”她正叹息作信不成,房门就被重重一推,唤她的却不是那时忧时喜的蒂沃,而是她格斗岗的同僚,界内——两人如今同住三楼,一左一右,各夹住王子的房间,而维里昂虽未明说,理由却呼之欲出,定是怕有人行刺王子,加之留在南方的旧友们或明嘲,或暗喻,更让她对这桩王室丑闻的实质难以释怀,以至于听人呼唤,不由肌肉紧绷,一惊一乍,骤然回头,眼边还带着黑丝,道:“怎麽?”
她已经腾地站起来,握住了剑;界内状似汗颜,连连挥手,道:“你别紧张,别紧张,你们这帮王家大兵,没事也把人吓死了。”他一指楼下,道:“不是什麽大事,搬家具,货到了。”
话音未落,底楼便传来喧嚣声,界内脸色也一变,两人抿紧嘴唇冲下楼去,掠过三层中间那紧闭的房门,内里悄无声息:一月以来,莫不如此,只有夜半时人梦中凄厉的呼啸声,像自门中传来。
“哈!”到了楼下,还未见人,便听一声醉醺醺的呼声,接着便是阵拳碰肉的闷响,蒂沃呼道:“维格!”哐啷一声,身体撞地。
“啊呀,维格,”一男人笑道:“荣归故里啊!”
昆莉亚冲到门口,见维里昂被击倒在地,左手捂住面颊,勉强撑起身,蒂沃则跪在其旁,扶着他的肩。
“蒂沃……”维里昂用手轻推蒂沃,“到後边去……”
昆莉亚提剑而起,直指门口那男人的咽喉:那男人四十上下,白发发灰,容姿憔悴,面有胡渣,醉眼惺忪,只是肌肉遒健,想必平日是体力劳作者。鞘,仍附刀上,由是昆莉亚不愿误伤他。这男子,擡眼看了看昆莉亚的面孔,从眼角到血管密布的两颊,又松散粘稠地移到她手背上,喃喃道:
“鬣犬。”他後退一步,重心涣散,衣摆簌簌抖落尘灰,失神地溶解她的影像,笑道:“‘鬣犬’,长官,您是密探麽?”他又越过昆莉亚的肩膀,对那躺在地上的男人道:“怎麽,维格,怎麽弄的,还搞到了个‘鬣犬’——”
他被一拳打在脸上,踉跄扶地。昆莉亚尚未来得及出三寸鞘,界内已经冲上前怒而殴之,待其倒地,尚在拳脚加之以泄愤;结局,她只得将剑收回腰旁,上前将界内从这男人身上拉开。一人血气上涌,呼吸粗重,深发浅肤,典型的中部人样貌,另一人则嘴唇渗血,手捂脸颊,样貌则端端是个北地人。昆莉亚斜目四望,见到邻里门窗微开,街道两边,也已聚集路人围看。
她向界内凝重地一视,向内将他推了一推,又低头,对这在地上的男人说:“我是教会军队的成员,也奉命保护王子。”她扣了扣腰间的佩剑,补道:“你若还寻衅滋事,我可以对你行使王军的裁决权,请你斟酌。”
他捂着脸颊,斜眼瞧着她,接着张嘴大笑,直喘着气,道:“这就是有‘鬣犬’的原因咯,我知道了——你还是个新兵蛋子哇,长官!崭新的!您的声音在打抖哩!”他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然後半爬起来,踉跄行着,回头对她说:“你们有一个‘鬣犬’——我们可不止一个,长官!你能打几个啊?”又振臂对着街道两旁,高呼道:
“看好了!”他叫道:“这就是东部人肮脏的巢,孕育腐败异教的子宫!”那手指向斜上的天空,朝‘明石千宫’的方向张开手臂,说:“里头就藏着那犯下了通□□邪之罪的兽——我的神,你的智慧引导我们,尽快将他剔除!”
这男人便走了,只在街上留下阵阵寂静:门窗关闭,行人离去,昆莉亚回屋,唯听见界内仍同公牛般喘气的声音。内里,维里昂已站起身,靠在张镜面碎裂,边角缺失的桌边,用水敷着脸,蒂沃,将索乌也叫下来,睁眼在周围看着,见昆莉亚回来,小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紧紧不松。维里昂瞧见,苦笑一下,对蒂沃道:“抱歉了。”又擡头对昆莉亚点头,说:“多谢。”
昆莉亚摇摇头,犹豫再三,还是问:“虽然先前就有店家提及,许会有人寻衅滋事,但这人——似乎认识你?”
他又一笑,眼神看向屋外街道,顿了顿,说:“是的。”他擡手一指对面的小巷,说:“您瞧,昆莉亚——那条巷子里第三间房,就是我小时候同洛兰住的地方。”他解释道:“刚刚那男人,那时也和我们同住,是洛兰工作商会的上司。”昆莉亚颇吃惊,手上一紧,显然蒂沃,先前也不知道,两人都无言,只听旁,界内骂了声:“难怪中部话说得恁好,原来是商会的!”
他说起,昆莉亚才反应,那北方男人说的确实是口流利的中部话。人逐渐从屋内出来,向下面看,索乌被逗笑了,又向上挥手,说:“没事,散了罢,一会来吃早餐,搬柴火。”门口已被清空,倒了两把椅子,全是被刚刚斗殴撞倒的,厅堂里却全摆满了格式家具:橱柜,竈台,书桌,餐椅,一应俱全,尽是为将这破落屋子装饰得像个住处;昆莉亚一愣,问:“就打算定在这了麽?”索乌点点头,仍是笑着:“定了。再搬,不吉利。”他说罢,又敲手边那张桌子,说:“这桌子是蒂沃特意选的,非常好看,可惜被刚刚那男人砍坏了,你一会有没有时间,昆莉亚,跟蒂沃出门,再订上一张?”
蒂沃擡起头,眼中隐有泪光。昆莉亚略有迟疑,回道:“自然是有的,只不过,若再碰上刚刚那般……”她侧眼看维里昂脸上青紫一片,映在白肤上,甚是显眼,只被对方捕到,宽慰一笑,道:“你去便是,莫担心我。”又说:“辛苦你。”
于是她也行礼,拉起蒂沃;只界内嘟哝他带着去也好,昆莉亚留着,更安全,云云。两人出了门,尚是清晨近八点的时间,薇萨维亚斯,白日的光亮自日出到日落,都不甚分明,只是明亮,弥散着。
为撒维亚斯人吃什。。。你见到什麽……
(她写得比她给更乱,也错误更多些。但她很羡慕,她能如此轻松地写出一封;总是有些事,她能轻而易举做到而和她相距甚远。)
我有个不情之请,昆莉亚:可否请你向我描述一番薇萨维亚斯的风貌,诸如当地人的习俗,宗教习惯,穿衣风格,若你愿意,我还希望得些关于建筑样式的描述——切勿勉强,并非要事,只是我个人好奇。我恐怕短时间内,我们只逗留南方,难得去北方的机会,你此番前往,虽有隐患,却不妨是个增长见识的好机会。
‘黑血’已附给你——非是我克扣补给而来,存量也绰绰有馀,不必担心。保重身体,多加衣物。
又及:诺德和孛林宗教习俗颇有差异——传闻如此。倘若传闻属实,你需多加留心,莫引起争端才是。
“蒂沃,”两人没入主街人流,道路渐明渐敞,北方大马,颇有玉雕石像之庄严,如无相天马浮在两人头顶,周围白晖金光,交相浮现,远望去,可见‘白山’如蛇的走势,更望北去,其下,‘明石千宫’悬于苍蓝北海上;昆莉亚正想着安提庚与她的信,只握着她的手,不低头地问:“孛林和诺德,分明都是信仰女神的子民,何以来激烈争端?你了解吗?”
蒂沃未回话。昆莉亚低头,见她侧头,不眨眼地瞧四周的景象,似有些痴了:那浅绿色的眼眸里,映出大路旁女女男男的衣物样貌,无不是体态端正,面容姣好,几无瑕疵的模样,昆莉亚再叫了她一声:“蒂沃。”这女孩才回神,怅然若失,却无不怪异神色,似有心思难以言表。
……我难以妥当地向你概括,还望你见谅!我实在口舌笨拙,但薇萨维亚斯——有一回,我同我那新的小队友一道出去时,竟见她看得入迷了,分明她实际上是不怎麽习惯诺德的——我因此想,这地方有个极大的特征是,假使人不喜爱它,也很难移开视线。灰尘和污渍似乎比别处都更少,人的脸上,无论老少,都干净洁白,不见瑕疵,像是玉像一般,由此相貌也难以区分,只留下完整美好的印象,却有说不出的冰冷。人穿着雪白的长袍,戴着皮毛,外出行商……礼拜日,装饰更为繁复,无论女男,都戴着醒目的项链。‘神授知惠’的祈祷声,一直从教堂里,传到屋内……
“噢。”她轻声说,低下头:“说实话,我也不是很了解,昆莉亚,但是维格曾和我讲过一两回。我猜是中部,北部——自然还有南部的人,对创造之理的解读不甚相同之故。”她柔和地捉着她的手腕,眼神像羽毛似的在诺德的天空中漂浮:“我可以试着和你说说,但我自己,也不怎麽明白。谁能明白呢?”
“好的,好的。”昆莉亚感激应道:“自然,麻烦你了。”
她便说了:不像中部人认为的那样,诺德人相信,女神在创造万物时,是有个严格的顺序,遵循不可变的神妙规律的,故而,她的创造物,也不可避免地分出了层次严明的等级……女先于男,智胜于力,崇高胜于冲动……
规律和等级:事实证明,诺德人的确善用此二者。被那男人砍坏的那张书桌,更像张华美的大柜,两侧,正面,都雕刻递进回旋的对称花纹,如叶如藤,使昆莉亚眼花缭乱。若问为何特点挑一张几近奢靡的精妙家具在如此贫乏的屋内,蒂沃回说,这是索乌的主意:一路护送行商,赚了些闲钱。“即使是‘追放’,”他说:“也要有些家的样子。”
“……我恐怕糊涂了,蒂沃。”昆莉亚承认:“难道我们的教义中,有什麽与此严格冲突的麽?”
她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当然,”蒂沃,伸手抚了抚那桌上的木藤,向她说:“中部人相信,女神创造万物,乃是由于迸发的爱,无前无後,无生无死地生发了天地间可感的一切。由是,动水和凝石,是为一体,巨物和尘埃,自为两面。而呼吸的活物,但凡是会爱,知爱,去爱的,都是她的子嗣。既是子嗣的一部分,也是全部的子嗣……”
她皱起眉,忽然不说了,显得忧愁,手指扣在桌面上,久久不言;昆莉亚等着。
这女孩忽地叹起气来:“我其实也向来不明白这点……如果是这样,那怎麽会有贵族,有贫民,有女人,有男人……有判官,有罪人呢?”她低下头去,一旁,帮工准备装这张桌子,昆莉亚扶起她;她转身,扑到她怀里,紧紧抱着她。
“我不明白,我说……然後,他告诉我,不明白也没有关系……这不是女神的错,也不是记忆的错。是人犯了罪,”她喃喃道:“‘人撕碎了那合一的精神,你和我,原本都只是那爱的一部分……’,那就是他的原话……”
昆莉亚感到背後一寒;她回抱住她。“他是谁?”她问。
“……洛兰。”这女孩轻声回答,“他告诉我的。”
这是我最後一次向你谈这件事,昆莉亚。这也很可能是你最後一次机会。你喝了那‘黑血’没有?我强烈建议你——回这儿来。这事比你想象中更严重。昨天,四号,两个月之後,梅伊森-扎贡还在讨论它,公开,强烈地,整个学院护卫队都知道。所有的王後支持者都要求处死他,请愿者可从‘鲸院’蔓延到四分之三教会的人选。
我以为女王已经冷静了——她没有。她好了许多,但四号会议时又晕倒了。我不在值班,值班人说什麽也没听清。她的态度没人知道;她们只听到了哭声。我们不知道她支持什麽:支持死亡,还是不。
但她既然哭了——已经说明了些问题,对吗?希望你回来。
“啊,姐妹,”这声音传来时,昆莉亚正带着蒂沃回程;圆环正朝着城市中央的大殿远去,那华丽倩影堆叠成的蜃景,也渐归于边缘斑驳灰色,而一沙哑的女声,婉转却深沉地转向她,另她顿了顿,背部紧绷地回过头,听她说:“真是缘分天赐,让我在这里就将你们遇上了。”
昆莉亚擡头,见一骑在马上的女人,姜黄色的头发略有黯淡,唇带微笑,神态懒散,只是那眼珠,如同尖锐玻璃般锋利。她将近四十了,身戴披风,在北风中轻轻飘杨,其上,赫然是只兽首,只不是惯见的红色,而是黑色的。霎那,她想起数年前,在那山崖上,那道道疾驰而来的旗阵,上边,纹样飞舞,有如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