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海图
会议到最末时,她显然已经疲倦不堪;侍从见到,纺锤状的阴影从额头笼罩到唇角,覆满女王的面庞。最末做报告的是东西南北的巡回法官,说起各地的罪案情况。女王听着;侍从身边,王子回复了先前的姿势,闭目垂头,只有一股力道,仿佛纠缠的藤蔓怨恨岩石一般,柔软而极深重地靠在椅背上。
“……以上就是南方的报告,陛下,上一年,南部各府的总体犯案数量呈下降趋势,应归功于加重了刑罚。”此官员不卑不亢,磊落地承认道:“处刅伤,疖伤和极刑的罪犯确实是有所增加,尤其是男性——臣等管束不周,特此向陛下谢罪。”
她——这官员,说这话时,她正温柔和煦地看着她,双手轻轻交叠着,眼角微微下垂,那云天的影子在她背後摇晃着,而于是倘若人看着她,便能发现她和缓的微笑逐渐和愁苦的哀相再无区别,那微笑,便是悲伤,而悲伤又划过柔相。
之後她侧开目光,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说:“那麽,这就结束了。”
“是啦。”王夫轻快地接口道:“有惊无险,实乃善事……”
“——这就结束了。”不寻常地,女王打断了他。在他识趣地缄默时,她又擡起头来,看向先前那官员,又看向四周,面庞好似光洁的石,映出两行官员洁净,恭敬而冷漠的脸;然後她忽然站了起来。站起来,这动作使不少与会者动了动眉毛,而此时她原先高挑,甚至在女性中蔚为翘楚的身长才突破了惯常的动静无力,弱不禁风,霎那间显出一股女神的风范了。
她开口,声音却有点儿打颤:“这是个惯例,诸位知道……我作为女王,必要一问。”
她的手擡起,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嘴唇颤抖着,像含着血一样,问道:“这天下的居民,我的臣民们,幸福吗?”
像颗落入水中的石头,这话惊起的唯一响动是它落水时的声响,此後只有无声的涟漪荡漾在水面之上。衆官员沉默着,眼睛看着桌对面的同僚,直到一声音响起,讲话人坐在桌的左面,正是法务大臣,堪法诗,只见她如惯常一般面无表情地说道:“自然是幸福的。”
馀人便也跟着说:自然是幸福的。工务大臣点头道:“身为您的臣民,是我等的荣幸。”
她闻言点了点头;双眼合上了。这点头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之後她无力地坐下,轻声,显然不为唐突地说:“那麽,今日的会议便到此为止。辛苦诸卿,望馀日愉快,也诚拜诸位後日也恪尽职守,共护万民安泰。”
侍从感到,他身旁那椅子上的人动了动腰杆,睁开了眼。官员们已要离开,那靠在扶手上的手指也向下一撑,似乎蕴含了言不能视,耳不能听,而唯有皮肤能感知的暗力。
“烦请诸位稍等。”一秀美声音说,女王身旁,王後双手合拢,轻言道:“我有一喜事要宣布。”
衆人都看她,只见她微微一笑道:“米涅斯蒙王子前日通知我,他已经决定缔结婚约。”
她身旁,女王的神情混杂惊讶,忧愁,祝福,片刻後轻声道:“原来如此,那孩子已经决定了吗?我还以为,他会再考虑考虑。”
议桌右侧,财政大臣羯伦耶特似乎不为此消息所动,硬声道:“确实是件喜事。三十年来,这还是第一场王室婚礼,敢问是和哪一位大公女?”
王後笑道:“您应该是认识的。是格奇伦西的曾孙女,廷斯芙蕾德王脉的继承人,诗妲库娃。”
侍从听见席间一片窃窃私语;他右侧,只见王子也皱了眉,而三个席位之外,法务大臣堪法诗放下了手。她冷声道:“殿下莫不是在开玩笑,”她提高了声音:“据我所知,诗妲库娃是个‘鬣犬’,无法婚配。格奇伦西卿的血脉固然高贵,但她已入军职,如何做王子的妻家?”
席左面传来一声冷笑:公主,至今已经沉默了半个会议,百无聊赖,正是时将全副的怨恨和沉闷都发泄出,身子向前一倾,凶笑说:“‘鬣犬’不能结婚这说法,可不是我军自己的军规,而是旁人杜撰的流言。诚然大多军官为尽职之故,退役时多已过婚育年龄,故而不再成婚,但不可称成婚,不得生育,可都是无稽之谈。诗妲库娃那女孩是我颇喜欢的一小辈,一向和我念叨家人望她後继有人,如今米涅斯蒙跟她结婚,我乐意让她告假让她生个孩子,再回来,我也耳根清净。”
着实令人惊讶——不知为何,想来辩思敏捷的堪法诗竟沉默片刻,数十秒後,才沉声道:“殿下恐是避重就轻了。您早已宣言,不愿婚育,衆人自然尊重您的意愿,然而您的兄弟,就必然要给您带来继承人。然而我听闻,‘鬣犬’并非不准生育,而是不能生育。事关王室社稷,不可任性恣睢,还望殿下谅解……”
“哈!”她——登时就将她打断了,面带微笑,然而转眼间就收了笑容,冷若冰霜:“这是道听途说,流言蜚语。法大臣还是少信些关于‘鬣犬’的传闻,不要一知半解就高谈阔论,为好。”
“诸位又吵起来了。”又一声音,愉快轻浮地说道,有几分成熟沙哑:“米涅斯蒙才二十岁罢?这麽年轻就结婚,担起後代的大任,还是太勉强。筹划年轻的那个前——不是还有个更年长的?”
衆人看向王夫,他慵懒微笑,擡起手指,轻轻转了转,说:“我记得,妻,拉斯蒂加是不是已经三十岁了……”
侍从身旁那木扶手被敲响了,王子前倾上身,目不斜视地道:“我已经发了‘独身誓’,王夫阁下。”
“哎。”伊兰兹方廷不以为意道:“又不是一定要结婚。一个孩子,将来是继承人,母亲也会高兴的……”
他的话被“砰”的一声重响打断,王子拍在扶手上,转头开眼道:“我发的是禁欲誓,望你勿复再言。”
“禁欲!”那受呵斥的人被都逗笑了……他左顾右盼,似乎想和什麽人疏解这个笑话:“禁欲……你还太年轻了……”
无人回话。王後笑意盈盈,宽容和煦,公主面带讽刺,馀人依旧是漠然的。女王叹气,轻声道:“今日便是如此罢。各位回去休息便是。”
窗外,雨仍在下。官员离开,他们也该走了;他随王子起身的动作而起身。
“等等。”那声音忽然说,有些忐忑和惆怅似的:“拉斯蒂加,你留一会……”
他见到,走在他身前的那男人偏过头去,不再动了,扶在身旁椅背上的手指是僵硬的。
“……好吗?”
他们离开算是晚的了,会议厅内留下的人已不多,仍有一两个人回头望,然而女王——坐在原处,不知是没有注意到,还是已无力注意,仅看向他们这一边。侍从见到她眸子里水光流转,不禁赞叹:多是像春天和一切……最初的,永远的那春天的眼睛……
“……好。”他听见一声音,艰难地说。手放下了。这声音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谁也没动;她和他互相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