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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月亮第三夜(第1页)

傻月亮,第三夜

“薇伦沃斯的作家将气氛的活络得很好。”王後说;她正在吃银鱼的鱼籽——一种只生在湖中央,“银枝”附近的鱼,像它傍依的树一样象征着常青不衰的繁荣和其貌不扬的丰厚,隐喻,祝福,预言着世界包裹在盲视的油脂中,只待开眼使主视者得以穿行在川流,汹涌的惊喜和祝福之潮里。“她出色地完成了工作。”王後说。

“很出色。”她重复。

“别指望我知道你在打什麽哑谜。”坐在她对面,公主切着一块肉。这里有值得一提,反之,则易于被误会的奇异之处:频繁出现的情况是当人被邀请同公主共进一餐,会认为她一定是不怎麽拘礼数的那类,若进餐时含食高谈或口边有盘边有汤水漏下,应当不报以失敬的神色。这绝不是说她长了粗鄙之相,像先前提到的那样,公主容姿昳丽,某种更有神魄,睥睨凡常,只是此天赐的王者之相和粗粝冷酷的举止并不决然对立,相反,她似是被以矛盾精妙的曲线的涂装所构成的雕塑,唯有在极致的矜持克制和放浪形骸间,才能看见其真貌,恰似一尊必须将滚烫的油滴贴在眼珠上才能目视的珍品一般;她进食时倒是工整,谨慎的,欠缺热情,甚至透露出某种对食材的轻蔑和厌倦,认为摄取血肉这件事格外无趣,只张开嘴唇,准确尖锐地撕碎嘴下地食物。她喜爱猎取食物,远胜过进食物。水果和时蔬,她很少吃,但喜欢“虹种”,一种两色花,将连着茎叶兑着茶水一起吃下去。吃肉时,她爱吃动物身上最柔嫩,最珍贵的肉和器官,并且拒绝吃任何非活取的脏器和肉类。她自己打猎,喜欢猎杀怀孕的动物,而这时她因为梅伊森-扎贡厨师准备的肉不新鲜而心情不快,说道:“我不玩你的文字游戏。”她住在湖南岸的别墅里,有专人烹饪。

“好吧。”王後很理解地说:“你没发现今天你母亲没和你大哥坐在一起了麽?”

“是有这件事。”公主想了一想:“但和那戏剧有什麽关系?就因为被场戏作弄嘲笑了一番,就避嫌了麽?”

“那自然是可能的。”王後没有擡头,而吃着自己盘中的午餐,“当然,也可能是其馀原因。为什麽不可能是她忽然认为让儿子坐在那不合适了呢?”她不为任何人地笑了笑:“再怎麽说,那个位置是留给女儿的。不是你父亲,不是你哥哥,而是你该坐在她身边。”

“何必如此?”公主扯了扯嘴角;她吃得很少,因为这菜不合她胃口。她向外推椅子,又调整了一番坐姿,将一只腿搭载另一边的膝盖上,手撑着下巴:“我不稀罕坐她身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沾了傻子,小心变成傻子。我从来不喜欢她,谈何想要靠近她?——但是,哈!”

她在一个漠然的停顿後,忽然大笑起来;王後擡起头看她。公主晃着椅子,将手上的勺子用力一扔,稳稳地将它掷进汤碗里,说:“但是——她还真够软弱的。如果有人写戏羞辱我,我要亲自去演这戏,最後请坐着上来谢幕致谢,叫她的血洒在台上,我挑着她的头,行礼下台;如果这戏文捏造的是子虚乌有之事,那就叫停它,像雷霆一样,发怒,降罚。然而,她看完了戏,反而吓得脸色发白,回去就病了,之後草木皆兵,东躲西藏,先前多宝贝,现在就要多回避。”她笑着,敲敲桌子:“但如果她曾经有一样东西,如今不想要了,也是好办的:扔了,就是好的。但是,她偏偏,又舍不得,只是放在那里。不能更有趣了。”

她这麽说时,王後用完了餐。她擡起头来,望着公主;窗外,雨已经停了,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深邃,秀丽;忽然,她对面这人,她姐姐的女儿,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那残忍的笑容,前倾身体,打量着她,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你说的太夸张了。”维斯塔利亚安静地说:“陛下只是忽然领悟了她偏爱儿子的行为引起了臣民的不满。你哥哥仍然是她的孩子,对孩子的爱是不会变的。”

“你说这话就好像微风一样,母後。”公主那颇带深意的审视暂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蹙起的眉头:“你没有孩子,未来也不会有。你根本不喜欢孩子——别骗我。”她挑起桌上的餐刀,对她晃了晃。王後笑了。她没有回答。

刀悬在她的指尖上。

公主仰起头,看向屋顶;水汽斑驳的墙上倒映“黑池”的水光:“你真认为这男人是她的儿子?”

“当然。”她回答:“她们长得这麽相似。”

“无稽之谈。”她嗤之以鼻:“为了奉承他,都说,像。但如果你忍住了那股不快感,仔细瞧他的脸,就会发现一点也不像。她们完全是两个人。除了头发是黑色,眼睛是绿色以外,这两人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她正要说:嘴唇是非常像的……在她要张口时,这话变成了一个微笑:“下巴很像——不管怎麽说,卡涅琳恩,别这麽说你自己的母亲,尽管我知道你不怎麽喜欢你哥哥。”

“我不怎麽喜欢他。”她低声重复了一句,擡直了身子,好像魂魄出窍,或者那类能无意识地立在捕鲸船上的猎人一样,说:“我不怎麽喜欢他。”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是肃穆的。

那刀子落在桌上。

“千真万确——!”她吼道:“我恨他!”她脸上那庄严的冷漠瞬间被撕裂了;王後款款起身,走到她身边去,但无论她怎麽抚慰她,触碰她,她都怒不可遏,叫道:“你看到他刚刚怎麽对待我了吗?他怎麽跟我说话的?一个男人胆敢染指我的军队,分我的权。一个文盲——他不止是文盲,他无耻的地方,在于如果没有他背後操控他的那几个女人,他必定是一事无成的,然而他就这样毫无尊严,心甘情愿地被操控着,为了这几分地位。既不是个战士,也不是个谋臣,我肯定那些絮絮叨叨的历史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这类谄媚人物,那个‘泪王’,那个——”

“喀兰妲什卡。”王後温和地接上:“没事的,卡涅琳恩。”

但她的安慰毫无用处——她猛地推开她,猛烈咳嗽,手捂住心口,那蛇一样的黑色血管从她的手背上冒出来。她咳嗽不止,冷汗直冒;王後看着她。她的嘴里泛着黑色的血沫。

“黑色——我不喜欢黑色。”她双目圆睁,喘息但坚决地说:“这血——从来没有适合我过。我要尽快找到……我的……”

王後瞧着她。等咳嗽止息,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而,毫无疑问,王後想到:这人是十分矛盾的。当她说话,倒是有几分孩子气,残忍的孩子气,她不说话,或沉浸在自己的疼痛中,感受她自个的呼吸时,反而显得庄重了。两人这样站着,许久,王後递去一块手帕,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带着伤口一样的血管擡起来,接住了,而默了片刻,才擡起头看着她,而那想法,在王後的脑海里,无可避免地再次漩涡似地向深处去了:这孩子不说话时,真是有天神一般的威风和美丽。

她瞧着的人,如今也在望着她,眯着那天蓝色的眼睛。

“他——和她长得不像。”她说道:“你倒是很像的。你和她长得很像。”

“我们是姐妹。”她微笑道:“自然。”

“但是你远要漂亮些——你的眼睛里有更亮,更活现的东西,总是在变,像魔术师,真是气象万千。”公主的声音低了。她忽然握住她的手,用一阵幽邃,甚至恐怖的声音对她道:“你是很美的。”

维斯塔利亚看进她的眼睛里;她花了数十秒才能动一动手指,感到那天蓝色的眼睛中转动着一种流火一样的蓝。

“我成了女王後,你做不做我的王後?”这眼睛说道。

她沉默了一会——她的嘴唇不能张开。当她最终张嘴的时候,後背已经汗湿了。

“卡涅琳恩,”她柔声说:“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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