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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泉(第2页)

他解释道:她受伤了,正好在‘鬣犬’考核的最中间。这女孩,维格,她说……

是了——维里昂向教会东部的森林走去,阳光洒落在他苍白的发肤上——查明这女孩的名字,就成了他的任务。他不认为这是什麽难事:这是一个强壮但脆弱的女孩;十六七岁。东部人的长相,肤色棕黄,有双鹿一样,善良的眼睛,最重要的是,是‘塔塔’,那他听过数次,有一面之缘‘鬣犬’的同伴。他的记忆从来不差,乃至走着,想着,他已经依稀知道这该是谁,像捕捉一双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的棕色眼睛,胆怯,透明。她说:她是为了母亲,才做了士兵。

维里昂笑了:王子会帮助这女孩的理由实在太好理解。难道不是?

但从来——不是那麽简单。

他站在高地的边缘,向下望去,果不其然,见到那一黑一白的身影,在无人的水边,手挽着手,走在一起。他闭上眼,轻轻握着自己的手腕。

“你?”她开了口。

他变了——很多。他心想,自从他遇见了他的母亲。如今回想起来,他能接受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外人看来必然是奇怪的。这是他自个的秘密:毫无理由地,他觉得这样才是对的。人易于会想,作为一个没有母亲的孤儿,他,无论如何,无法理解这种感情,但,不……

“你去哪里了?”他对她说,“我在那边找你。你有没有事?”

——“维里昂!”一人叫道,逆着人潮,向他冲来,“你这混蛋,王八,狗娘养的!”

他擡起头,置身“女神祭”的人潮中,看天上的太阳:如此明亮,炽热,毫不留情。

“你他妈还真干了——”这人冲到他面前来。他暗自皱眉,但露出笑容,说:“这不是文铊吗?”他请来人松开他的衣领:“来过女神祭,文铊?”

妈的。妈的。妈的。这声音被人群的惊呼和叫喊声完全盖过了,沸反盈天中,似乎苍天不会管束,也不会惩罚他。他骂道:妈的,妈的。操!你将货物都烧了!疯了!

“‘皇後’!”人群尖叫道,“卡涅琳恩!”

“啊。”维里昂笑道:“不是我。我只是为了我的王子工作而已。”

“操!”这男人仍然叫道:“那玩意就是你的——王子?”他擡起手。“噢。”他回答:“是的。那就是我的王子。你看见他了吗?那个戴着黑头盔的。那就是他。”

“疯了嗨!”他一把将他推开了,冲到护栏边,向下看,周围的人都被推得踉跄:“疯啦!搞不好这王八蛋,”文铊叫道:“真的把‘鬣犬’的娘们打下来嘿!”

维里昂看见天上的太阳;人群高声欢呼,动尘起星之波,似乎将他抛了起来。他银色的身体在光下像玉一般,寻找着可反射的黑色。来啊!来啊!尖叫声说,仿佛这名字,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类胜利的号角:卡涅琳恩!

他看见了他松开了枪——人群汹涌,他应该看不见的。但,是的,是的。他看见了。他看见马擡蹄嘶鸣,他见到那动物身下扬起的黑挂,掠过栏杆,疾驰而去,将骑手留在地面的尘土里。海浪似的声音越涨越高,到了浪尖,终于破碎。

“输了!”声音叫道:“干他妈!输了!”

头盔咕噜噜地滚落地面,露出下边的面孔来。

男人笑了。

男人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高台走去。

他伸出手。

——维里昂闭上眼。忽然,那些幼时开始就做过的奇异古怪之梦,坦诚优柔地向他涌起,像潮水将他带走:他已经做了这样多的梦,似乎都在迫不及待地告诉他答案,却一次没有被他听从。怎样的潮水,人或许想问:那是像心血一样的红,还是冰海一样的白,将人带往热诚,哲思的无垠?红在他的血管里,白在他的身体上。他可以选择任意一个。

眼睁开,艰难而困顿地;他擡起手,看见指尖滴落的液体。

你或许永远不会明白:因为你没有一个母亲。

你从一开始就失去了。

黑如夜的墨色水流,从他手掌中滑落。他的身体开始下沉,但他张开嘴唇,任由这黑色的泉水,将他吞没。

“拉斯蒂加。”高台上,她也伸出手来。

告诉我呀!孩子叫道:告诉我呀!这些孩子:他们抱住他的腰,爬在他的背上,紧紧握住残存的体温,贪恋着他们赖以生存,所剩无几的粮食:告诉我呀!我们这个世界,究竟会怎样?我们会长大吗?我们会变老吗?他不能回答,只是帮着他们,梳头发,清洗身体,填饱肚子。

这世界上——告诉我呀,妈咪,他们叫道:这世界,还会哪怕一次,有生命诞生吗?

我明白。他心想,在一片意识的昏暗中,脆弱而决然地想到,仿佛很多年前,就早已明了,只是奋不顾身地投了进去。我明白你的想法,尽管我——并没有选择一个母亲。

尽管生命已经消逝,然而——只要哪怕一次,曾向她伸出手,渴望那无关尽头和胜负的答案,就会知道:

她也向你伸出了手。

诉说着那既不荣耀,也极为有限的,关于爱与慈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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