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泉
日光澄明,同他最後一次尚且不知自身命途时凝望“明石千宫”那会一样,远望朦胧,隐现黄金殿;铠甲是前一天上午才送到的,维里昂清点後送进了内院,索乌随他一起——甲胄太重,他一个人搬不动。
王子一件件试了一遍,从喉甲到护腿,不紧不慢,依次穿戴,这耀黑的甲上几能倒映出身後两人微动的神情。“您以前穿戴过,殿下?”等到他捧起头盔,见不着表情时,索乌若无其事地问。
“没有。”面甲一扣,声音幽暗传来。维里昂一言不发。
——“啊哟。”不时,界内跑进来,脸上带艳阳下的红,发间凝着潮润的汗,气喘吁吁地感叹道:“真够气派的——”他琢磨道:“怪唬人的,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将军,哪里来的大王,太夸张了——”
他先前实际要说:这天气穿着这身甲,实在是太热了些,然而没能说完。王子摘下头盔,用右手托着,回头看他。这年轻男人一眨不眨眼地回望过去,喉头动着。
“说真的,我的王子,”他干涩道:“您不至于真是什麽天神下凡——”
“喔。”索乌将他打断:“界内每开口,必要耗上几个脑袋。你可住口,别给人听到了。你刚刚接连犯上,渎神,谋逆;望你清醒。”
维里昂仍然沉默,目光沉沉地看着这男人。其馀两人仍拌嘴,他走上前,臂上搭着那披风,擡起手。王子摇了摇头,道:“加上披风,实在太重。并且确实也用不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摇了摇头,将手擡了起来;王子没有反对,低下头,显得顺从。之後,维里昂仰起头,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露出个眼角垂下的微笑,对他说:“这是陛下送给你的,洛兰。”他解释道:“我觉得这件披风尤其好看,你穿着很合适。”
那绿色的眼睛无言地回望着他,最末,竟露出一丝笑意,显得宽和,让维里昂心生苦涩。
“那界内说的就是对的。”他边放下头盔,边回道:“样式还是太夸张了。母亲送的,我自然珍藏。”王子解开披风,脱下肩甲,平常道:“我希望我少用它——如果可以,永远不。”
王子离开了,对第二天的比试再没说什麽;他们三人离开去午餐,铠甲被留在房内,谦和低调地陈放在阴影中,但它确实不同凡响:锁甲交替似鳞,刚盔沉亮修长,斗篷漆黑,绣着银,其上图纹不易辨别,只可见繁复。这必然不是——他们讨论——一件藏品,而是量身打造的,因为少有这麽大的铠甲,这得是为了个男人做的。
“我从来不理解这劳什子‘神前比试’的意义。”
他们起先在聊关于铠甲做工的问题,後来便偏去了军队的器具预算,界内便显得无聊了,凝神抓住了一话头,便绝不放手,其馀人两人都看他,他更心满意足,继续道:
“每年都是几个男人,畅快淋漓地比一场之後,被个‘鬣犬’打得屁滚尿流,然後这活动就高高兴兴地结束了。我小时候见了这活动就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去——老爹还教训我哩。”他挥手解释:“‘你得知足,小子!’或者‘这是荣誉,不是什麽侮辱。’云云。可够受了。”
维里昂转头看向索乌。他几乎从不对孛林的习俗发表意见,尤其是这类有浓厚南方色彩的,在北方,此类事件仅存在于传闻中。两地宗教氛围如果不是水火不容,那也是差异显着。他见这小个子男人果然笑了: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些答案,化解你苦闷的心结,随意开口,我乐意回答。”
桌对面的男人‘呸’了一声:“不。”索乌轻笑出声:“别在意。我还是会说的。”
“——这确实是样荣誉。”(‘得了吧。’他捂住耳朵。)“并且富有理解。这是南方的教义,她们鼓励男人劳动,运动,锻炼出美好的形体,给後代做个榜样,并且使妻子对丈夫多出几分欣赏和敬重。”(‘我快呕了。’界内对维里昂说。他没有回答。)
“但毫无疑问,”做解释的男人忽然擡起手指,掀开眼:“这也是种威慑,提醒身为男人,永远别为了自己的身体和能力感到骄傲。我们处于——并将永远处于女神的关爱和管制下,将对她和她选派出的管理者,怀有敬畏。”
当他说完这句话,三人没有任何人开了口;维里昂别开眼,看向日光和林线的交界处,良久,听见界内开口,声音漠然:
“你也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对吧?”
“我什麽也没有说。”他的朋友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其实是想说,这是‘放屁’,好朋友界内?”
“失陪。”维里昂端起餐盘,轻轻颔首道。两人没有挽留他,只在他快要走出餐厅时,一声音叫住他:“维里昂。”
他回头,见索乌偏头望着他:“明天,是王子和大公主‘比试’,对吧?”
“如果他赢了公主的父亲。”他回答。索乌摆手而笑:“请您别卖关子了,大人。”他道:“第一王夫和大王子不可同日而语——我从未见过像大王子一样能同‘鬣犬’对战的男人,我想您也没有。”
维里昂凝视他。“你想说些什麽,索乌?”
“没什麽。”他回答:“我只是想——”他别开目光,看向窗外:“也许会有什麽改变。”手指敲打桌面:“任何改变。”
改变。它来得有时比想象中更难,另一些时候悄无声息地来临。某天——他发现那壁龛里的黑瓶不见了,自然一并不见踪影的还有其中的液体,他不再能知道它的下落,乍一看,他那平静的态度似乎是古怪的,和先前他费尽心思买来这一小瓶珍惜物件的犹豫,对于处理它的合适方法的动摇,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只要想到——他如今见了这麽多,这麽多黑色的石泉土血,这态度的改变似乎也能够理解。他没有用是谁取用了它,将它做了什麽。
王子仍然回来得很晚。
——改变。“我将你购置的‘黑血’用了,维格。”有一天,他忽然对他说,在两人晚饭时。晚饭如果他们都回来了,则是一起吃的,于是,侍从的晚饭总是吃得多些。他没有回话,于是他就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想办法入手了它,但……”
——“这是——”他急于解释:“洛兰……”
——“不。”他擡起手,几乎柔和地望着他:“不。我不需要,多谢你,维格。”
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个来自‘鬣犬’的队员了。他不无真切高兴地同他说,尽管表情的变化不明显。“‘鬣犬’?”他反问道。他说是的,‘鬣犬’。我将那黑血给了一个女孩……我和你提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