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她笑道:是吗?那很有趣,卡涅琳恩,很有意思……
“等等。”他离开时,她擡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显然让他吃了已经,回头看她;烛光从侧面照亮他的脸,将那眼窝和鼻梁的样子染得如画深邃。他的嘴唇微微张着。
厚脸皮。她微笑起来:卡涅琳恩是对的——他和她,确实长得不像。他长得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人;她从来没见过像他一样的男人。
“什麽事?”他顿了顿,眉头仍然紧紧蹙着。
——我有个问题。侄女换了个姿势。她将腿翘起来,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俯视她:“这回的神前比试,真的是我和他打麽?”
——“是的。”王後回答:“如果你父亲没有打赢你哥哥的话。我想伊兰兹不会吃那苦头;他会认输。”
——她笑了一声。是的。“他那软骨头。”她啐了口,之後神色一变,显得冷漠了:“——你怎麽认为,我是说——”她凑近她,几乎对着她的嘴唇说:“我直接在神前比试时将他杀了?你一定同意他实在是会找麻烦。这有无数个理由:马发狂了,他自个技艺不精,用力过猛,我得正当防卫,云云,结果,掉下马,摔断脖子,死了……”
“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她对他说:“自从上次——那次实在是有点儿戏剧化,对不对?我们都太紧张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们就没怎麽交谈过。你一直避着我,对不对?”
他沉默不语地望着她,最後,正准备开口,她又将他打断了:
“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面前这男人的神色是复杂的:意外,思索,疲倦:“哪一句?”
“有关敌人的那一句。”她笑着提醒他:“我要不是你的敌人,你就不是我的……”
——“哦,不。”王後,伸出手,微笑着捧住了公主的脸,望进她燃烧的眸子里:“别这样。别这样,你母亲会伤心欲绝,不知道会做出什麽来。”
——她想要甩开她的手,像只不满意的斗兽犬:“但我讨厌他。”她埋怨道:“你知道我讨厌她。为什麽你护着他?”
“我是说过。”他紧绷着脸,向她承认道,然後吸了口气,才准备对她开口:“但我——”
她打断了他:上前一步,擡手,向着他的嘴唇去。他吓了一跳,退开半步,沉郁地望着她。
“我就是想对你说这个,”她仍然在原处,擡着一只手,像个隆重的邀请:“我们没必要这样——做敌人。我不打算做你的敌人,拉斯蒂加。”她解释道:“或许我们有所不同,但你不妨相信我和姐姐风雨相伴,如今已经近四十年。我绝不会做对她有害之事,而只是想帮助她。若你认为,我的安排和干涉,使她痛苦了,今後我可以同你商议改变。”
她迈出一步,趁他深感疑虑的时候,对他说:“你可以放心,我会平等待你,不会以长辈相压。”只见她亲和地笑道:“你只比我小七八岁罢?我确实一向是视你作为一个弟弟,不是侄子。而,你若愿意相信,在姐姐的几个孩子,两个丈夫,哪怕是一衆大臣里,我也最欣赏你。”
她微微停顿,又擡首微笑:“因为你是对她最好的。”
——“啊,卡涅琳恩。”她宠溺,理解地笑道,抚摸侄女的头发:“你不会受气的。”她见她有几分纯真委屈地望着她,不禁笑意更深:“我有个好办法,让你哥哥不会气你了……是的,我有一个办法。我会帮你完成。”
他久久凝视她,没有说话;最後,她见到,他只低眸,摇了摇头。
“我?不。”他低声说:“不。”他那面孔看上去无话可说,乃至最後只站起身,影子覆盖在她面上,然後语气如常地回道:“不。我从不认为我对母亲很好。”
他解释:“我总是忍不住想象,她那样年轻就生下我,该受了多少痛。——我该走了。”这回他转身离开,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而只见那身影一丝丝融进黑暗,声音暗自传来……
是的……
——“我感谢您,我的公主。”她回去时,听见彭赛彭斯激动,殷切地说:“能释放我们家族的罪人。您的宽宏大量给予我的诚情难以言表。”公务大臣的头发已经灰了;家族的事物像山压在她身上。
——“小事一桩。”公主冰冷,得意地回道:“我从来就觉得,阿默黛芬是个很好的士兵,尽管她们给她安了一个可笑的绰号。无稽之谈!她是个出色勇猛的士兵,应能获得奖励。”
——“噢。”彭赛彭斯停了一瞬,哭腔便不明显了:“您见过舍妹?”
——“是的。”她,王後,感到侄女笑了,露出尖锐,雪白的牙齿:“在我小的时候……”
“是的。”他离开时,最後转了一次头,看向她,眼中波光粼粼:“我仍然觉得,如果你不是我的敌人,我不愿当你的敌人。剑拔弩张,实为情非得已。”
她看着他消失,和黑暗凝为一体。他没有说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