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声音便是此时响起的,从这三个女人的身後传来,有如金石碰撞。三人皆回头,看他笑意盈盈,缓缓沿阶而下,手中杯盏仍有收光宝器之奇异。他说:“我理解你感到不安,女士。这酒不是凡物,由此第一次见到实物,品尝其味的人,难免恍然失措——然而,她们也不会永远保持在如此状态。”
他在三人身前停下,将手放在胸口,仿佛承诺:“一旦从寻回受神触碰的灵魂,□□也不再是先前的□□。其眼,更清澈,其心更透彻。其智识更广阔。”
檀勒吕科後退一步,而“蛇王子”则对她微笑,举起那酒杯:“您,应该是比您的姐姐更清楚的,檀勒吕科的女士——薇伦沃斯女士来‘鲸院’不如您多。”他的眼中倒映她铁青的脸色,摇晃的头颅:“您在喝了这酒水後写出的诗作,难道不是连您自己也困惑激动,承认像是通灵佑护,与往日之作品不可同日而语?”
“我能作证。”王後说;姐姐看着妹妹。
檀勒吕科猛烈挥手,那阴沉柔软的脸上迸发出几乎凶狠的神情:“我已经将那稿纸烧了——”她扶住额头:“你让我喝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是酒。况且——”
她踉跄一下。
“况且,”‘鲸院诗人’喃喃道:“我怎知道这究竟是什麽?”
“檀勒吕科。”她姐姐忐忑,如木偶一样伸手,握住了她。她回望王後:“我很抱歉,王後,我——”
她的伶俐和圆滑荡然无存;王後安然自如地看着她,只擡手道:“没问题,薇伦沃斯;你妹妹想必累了。”她笑了,显出理解:“姐妹之间,情同日月,必要互帮互助,便带她先回去罢。”
“您说得漂亮极了,母後。”等这对姐妹走了,王子对她说。她带着些别处不常见的温情瞧着他,好像真如母亲看着孩子般——连她自己,那时也不知道这神情,她是如何学会的,只伸手,让他也吻了吻。
“我该走了。”米涅斯蒙对她说。“代我向雷佩恩问好。”她回答。他笑了笑——她知道他不会;他从来不在意他的父亲。
她送他到梅伊森-扎贡门前,等他上了马,正要走时,忽然露出了副及其罕见的坦诚面孔;一丝庆幸和畅快出现在他面上,使人不怀疑其必定是千年,万年积攒的苦功完毕于一时才有的欢愉方能使此情出现在他面上霎那——它也的确转瞬即逝,眨眼间就消失。
“这是个太黑暗的地方——她不喜欢这儿,我知道理由。我固然不能说我和她有相同的理由,也不至于与她用相同的词,但我跟您承认,维斯塔利亚,”她听这侄子说,银白的身形在黑色的城前,像个幽灵,像场梦:“能离开这让我欢喜,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居所。”
米涅斯蒙转头看她,道:“这城堡禁锢了我的头脑,如今,能回到我自己的故乡,让我欢喜。”他重复:“竟有一日,我会渴望魂归故里的欢乐,实在是未曾想到。时间给我以无限的惊喜——我同样也要——感谢您。”
明石,被点燃了,霎那间烧尽了周遭的黑暗,连他背後的最後一丝残月也不再真切,只留下夜中那银白面孔上熠熠生辉的眼瞳,不怒自威地望着她。
他向她张开手掌:“我选择了您,”她见他微笑:“您只需要——同样选择我。”
她没有说话:无垠的画卷,由银刀圣剑绘成展露她眼前。她见到银山似的身躯,其鳞片缠绕飞动似乎生出天鹅般洁白的羽翼。等他离开,她仍然站在原地,许久,才走回城堡,脑中仍嗡嗡作响。
我选择了您——一声音说,而另一声音,则念着另一句低沉的染血承诺——如果你不是我的敌人——您也只需要选择——我也不是你的——敌人。
“莉亚?”
她走进堡垒正门,那月亮正从台阶上下来;披头散发,不戴冠冕。
“米涅斯蒙已经走了,姐姐。”王後平稳说道,“我很快就收拾会场,请您放心。”
“不……”她见她轻轻摇头;姐姐。姐妹之间,情同日月,此生彼落,势如水火。
“我对你从来都是放心的。”她疲倦不堪,难掩悲伤地对她笑了:“你帮了我多少,莉亚。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
我只是——我只是想出来走走。她没有告诉她她无法呼吸;空气中的方向如此浓烈,她泪流满面地从梦中醒来,一个名字像刀片在她的唇舌间摸索着,每此辗转都是慎重的惩罚。王後交叠双手,见她走过她身边,向外走去。
我很快就回来。
厄德里俄斯说。维斯塔利亚留在堡垒内,指挥佣人清理侧厅内的狼藉。那留在地面的酒水晕开浓香,但和窗外那气味截然不同,只是人注定夹杂其中,无处可逃。她们倘若凝神观照,甚能见到空气凝杂的窗口水边,那香气也彼此颤斗,深仇深恨,绞入水中。
她一直等到半夜;入口的门始终是敞开的。女王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