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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女神其二(第1页)

银女神,其二

又是个银月销钥之夜;对了,她在哪看过呢?眯着眼睛,她靠在窗边,视线如鸟一般向下划,碰到底下幽暗的黑湖,耳畔传来声声惊呼,说:“——好浓一阵香味!”又有人说:“你喝得太多。那是你身上的酒味。”伸出长臂,将窗户推得更开。王後的眼帘轻轻垂下;人的感官在时间中跳动,一时,窗外只有夏夜的山林水汽,稀薄阴郁,转念,又似乎确有香气悄然入室,在屋檐灯盏中轻柔曼舞,而她的身体,也好似仍存在原地,又仿佛降到草木繁茂的地面,在苍绿无尽的黑暗里,擡头看那朦胧,坠落的月亮,如前世又合乎今生。

“切莫小看月光,”一声音高昂,浮夸地说道,“古人有言,纵使其光明再微薄,也可刺穿人的灵魂。”

王後擡头,袖上丝绸水淋而落,从入口处走来两个人影,皆是棕发盘起,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持金杯,笑容明亮,巧舌如簧,刚入内便已和数人玩笑火热。矮的那个则沉默不语。在她沉默的眸子里,可见这嬉笑自如的高个女人走到王後面前,吻了吻她轻轻垂下的手。

“世上最尊贵,最美丽,最聪慧的人,”她朝她眨了眨眼,“向您问好。”

“还是这麽油嘴滑舌。”她——维斯塔利亚向这女人微微一笑,“欢迎你和檀勒吕科来参加王子的饯别宴,薇伦沃斯。”

皇家诗人松开她的手,又行了一个完整繁复的大礼;她的妹妹微微欠了身,脸上只显出很少的变化,至多是琢磨周遭的布局,令人想到被蒙眼放入猎场中的鹿。

姐姐伸手一推妹妹,姿态夸张,好似弄臣。後者惊异向她回头时,却见她面露恼怒,说:“别愣着了!”她拍着手:“这是送行宴会——不是永别宴会。”

檀勒吕科被推向人群,而她身後的人则说:“别愁眉苦脸,快去及时行乐!”

等她面带茫然和警觉地去了别处,她的姐姐又款款回身,整理自己张扬的衣领,将手伸向王後;她笑了,依着她的意,将手放在她的手腕上,衣袍如光浮起,引起这诗人一阵赞叹:“如此气派——美不胜收,华丽非凡!”云云。王後垂眸,仍然噙着弯弧似的微笑。

“像姐姐,是不是?”她柔声说。银色的後冠在她头顶上像燃烧月华的树冠灯塔,每走一步,都宛如绽开水上莲华——那睡莲也需是银色的:“我特意挑了一件相像的,以代她出场。”

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又一次,再一次,女王没法到场。热病缠身,卧床不起。“实在不幸。”诗人唏嘘道:“但我断言,这是季节病——陛下总是在春夏时招疾病眷恋,秋冬则神智清明,才思敏捷,正像月亮的盈缺。”她目光炯炯,眉飞色舞地同王後描绘道:“祸福相依,这又怎麽不是一种吉兆呢?她总是在‘女神祭’过後身体转好,佳节胜景一并来到,我们该高兴才是。”

她瞧着她笑了;多麽伶牙俐齿,富有奇思妙想。她说:“这就是你被称为‘诗人’的原因?”诗人,没有回话,王後则继续说:“我看像是画家。”

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薇伦沃斯没有回话;没有时间回话。厅内的喧嚣声暂时一停,只听阵清脆的脚步声,从上方阶梯传来。建筑的石料,有漆的装饰皆是黑的,此人来的时候却照出一片明亮,如光的白:从肤色到衣饰,每一根发丝都是种如雪的白色,只有那明光流转的眼睛,是黄金般的澄亮。

王子托着一只琉璃杯,光在里面折射出七彩宝冠,衆人但见他擡起另一边的手臂,大厅四周的兽头中便涌出晶亮的无色液体,滚落其下的流觞玉管。

他举起杯,喝了一口,头颈仰起,仿佛接受自天的灵知,从顶上灌入的天泉,人眼不可见。之後,则对衆人柔美一笑,亲切宽和,道:“时间把握得刚刚好。”又轻轻擡手,状似邀请,说:“诸位请用。”

“怎麽——”诗人对王後说:“我听说不是都给那麻烦精耗得一干二净了麽?”

没有回答。她手上的金杯,已被取走,而她正一动不动时,只见王後拖着那如水如月的长袍,走到最近的水盆中,伸手舀了一整杯,水珠摇曳,坠落,破碎;水面里,她自己的影子亦是损毁了,像那手击碎了月亮,打捞着它的欠片。王後向她走来,周身无不透露着散乱之意:长袍松垮,水漫杯沿,绿眸流光,轻擡随手取来的酒杯,分与一半杯中物给她,珠玉零落。

诗人脸红了;半是因为非常之事而激动,而半是因为,见了美物——她确实是美的!妙不可言,绮丽绝伦。

“是烧了不少,”王後轻声说,“但我们还有很多。”她擡眼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几乎是源源不断,不知灭绝的。我们不需要担心存量的问题,那孩子也许不知道。”

“薇伦沃斯——”一声音从诗人背後传来,她举杯回头,见到大厅已陷入混乱,尽是身穿华服之人跪落在地,俯身四周的水盆,水槽边,用手向内探着,用口去接,抢那液体,而逆着人潮,檀勒吕科发丝散乱,艰难向她走来。她面色惶恐。

“薇伦沃斯,”她妹妹说:“把这酒放下。”

诗人背後,王後轻笑一声。她也像是僵硬,恍惚了似的,仍然笔直利落地站在远处,手上托着酒杯,几近嘲笑妹妹的不合群一样,干涩地笑道:“怎麽,檀勒吕科,你又害怕?”

她笑道:“没什麽可怕的——”

她的酒杯被打翻了,酒水四溅。王後摇晃酒杯,冷眼以待,见姐姐僵硬茫然,妹妹气喘吁吁。

“这太奇怪。”‘鲸院诗人’几分颤抖地说道:“这一切都无法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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