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德里俄斯七年,九月十五日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肩上,像紫阳花之雨,渗透悲戚的香。“一定是因为你爱我,才觉得这是香的了。”某次,她对他说,轻轻抚摸他的面颊,多年之後,连同那香气,他也无法将这触感忘记。如果不是因为爱,这种愚茫和诅咒,人间最炽烈的香,也同白驹过隙,无色无味,幻灭消散。那就是吧;他心想。他不再写诗了,然而香炉里的气味,总让他想起四姐耳畔的花瓣,二姐饮下的血,大姐焚烧的尸,母亲伸出的手。又一日,茫茫人海中相逢的又一年轻後生递给他的酒,如镜透明,飘散芳香,将他裹住。他擡头看去,黑暗稠闷的酒馆中,空中飞舞洁白的幽魂,人倘若不信,一生便是神的略有眨眼,万千尘沙不换一滴眼泪,而假使信了,又似乎万相凝滞,从生到死未有改变了。那香气沉到人的骨头里,是真是假,如是真,则是谁爱了谁?
她醒来时钟声敲响。他们相对而坐,她犹在梦中,望着他,问:“这是葬礼的钟声,”她笑了:“还是婚礼的钟声?”
“婚礼的。”他回答,“葬礼还未到,姐姐。还在日中呢。”
窗外日上中天,她轻轻瞥了一眼,噙着微笑,又靠到他怀里,同他说:“我做了梦,但记得不太真切了,唯一可说的恐怕是:我梦见我变成了她,在北部大平原上骑马,不知要去哪。”
“真的?”他疲倦地笑了笑。“真的。”她轻声回答,又忽地直起身,手撑在长椅上,从下方望着他,眼光认真,像是极年轻的时候,又像已经老了。
“我们真的会想要变成别人麽?”她问。“我不知道。”他几乎迅捷地答道,像在逃避什麽。阳光照在她鬓间,他凝视良久,周遭许久无言,终于开口,来不及反悔。
“你会梦见你变成我吗?”他问她,这问题让他自己吃惊。
她笑着;释怀,解脱,像得到答案一样笑着,再闭上眼,更沉,更深地没入他怀中:“不。”她柔声道:“从来不。”
所以,我猜我们其实不真正变成她人;我们也不想象。那天早上,女王婚礼,二姐葬礼的早晨,四姐对他说。我们不真正变成她人,那跳跃般的变化,只是在逃离要降落在这具沉眠人身上的天罚。当雷火相连,彼此触及,所有幻想中的肉身都焚烧成灰时,人才筋疲力尽,灰心丧气地回到最初那具身体里。
她从没和他说过这麽多话;他认为那一定是她伤心过度,因此轻拍她的肩膀,而这时她就闭着眼睛,咯咯地笑了,对他说:“我准备好了。”她蜷缩身体,握住他的手。他说,什麽,你准备好了什麽,姐姐?
她再没多说。她们握着手。许多年之後,当他想起她,记忆已经篡改了顺序,也修改了真相。他忽然想到,也许她是准备好了落座在她的那具身体里,不再试图逃离。也许那天下午那婴儿的胚胎就已经发芽,她准备好了她夺去她的性命,那就是她会对他微笑的原因。
我们後会有期。她微笑,歌柏伦。
“我准备好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