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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里俄斯二十六年七月八日(第1页)

厄德里俄斯二十六年,七月八日

(第二场的光已亮,三个男伶不见,只留下王座上一个手握权杖的女人,扮相庄严华丽,正在独白。)

王座上的演员:

(对观衆)这可算是趣味盎然了,我有三位爱卿——三个傻蛋要来见我。(观衆笑,她站起来,手中拨弄权杖)第一位倒是可爱的,喜好挥刀舞枪,走路同猴舞一样优美难辨。他说话天真烂漫,好似无法控制自己的孩童。你同他对话,只要放任他自个说,不一会他就因为捉襟见肘,无词可用偃旗息鼓。每次说到最後,都面目通红,我因此给他取名梵沙,不知他自己有什麽奇思妙想。一想到他那孩子般邪恶散漫的脑袋,我真是心脏怦怦直跳!(她摆手)

“呵呵,您可能不知道,歌柏伦大人。”维里昂一边上楼梯,一边同他解释:“这剧本写得可是大胆又风趣,我来前就求到一份看了看,可让我捧腹了一会。我还想着要劝王子不要来,他到底执意陪陛下。我就劝他不要生气——他可不爱看这种,不过现在也气得不轻了。”

两人行到楼梯背光处,只有声音传来。歌柏伦一时无言,半晌才说:“我以为女王是最不爱看讽喻剧的,尤其不喜影射这样明显的剧本。对期望後嗣和睦的陛下而言,这难道不是莫大的诘伤?”

王座上的演员:

他来当儿子,都是十分折磨了;那是神圣的责任,上天的考验。但用来当丈夫,连我也受不住,四季都会紊乱,海水也会干涸。我会先解决他。(她转了一边,好像对着另一人物)

“影射?”维里昂回头看他一眼,眼神似有惊愕,片刻又笑了:“您是说这颜色?红白黑本就是原色,据此便说影射,恐是依据不足罢?我倒觉得不过是讽刺粗俗,虚僞,痴狂的剧本,编排得颇有新意……”

他既然有意搪塞,歌柏伦也不便多说。他一时心寒于维里昂的装聋作哑,又忽然为他略有伤感:这舞台的布置,剪影的形状,三个演员的装扮,确凿无疑就是女王的三个後嗣。维里昂对王子忠心耿耿,尊重有加,眼见他受讽刺侮辱,到底不会毫无波澜,只是敢怒不敢言,一笑而过罢了。

歌柏伦早对後嗣之争有前兆预感,却不像今日这样鲜明寒冷。楼梯上升,他感到背後汗毛倒立,场内笑声如割,心想:若是可能,他应当规划离开孛林城的。

带上诗妲库娃……

歌柏伦。

舞台的光明又来,黑暗的最後一处,似有何人轻抚他的手臂。他看见两张脸重叠,一张张扬慵懒,另一张模糊温柔,对他一笑。四姐。

歌柏伦。她叫他的名字。你究竟要我做些什麽?他心想,无力而伤感。我能为你做些什麽?

“到了。”维里昂轻笑道,继而擡高声音:“王子。我带歌德泼伦大人来了。幸好还没被‘蛇王子’接走。”

王座上的演员:

通常,男人的头脑更简单,身心也不协调,身体的僵硬影响了头脑的灵活,尽管有时像石头一样厚重难缠,但总得来说是不危险,不可怕的,还有点可爱哩——但少见地,也有些男人,比如这第二个,赫洛——他长得像冰雕一样,不怎像人,他的心就更不像人了——就聪明,骄蛮地像条毒蛇一样。他在我面前总是恭恭敬敬,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我再了解他不过啦。他若是说了话,话里一定有三层意思,若是表了态,真心一定截然不同。他来,看中的就是我的宝库,我这天授,天赐的秘宝智慧。这小蛇要是这麽骄傲,就伸出头来抢抢看,我一定是要好好招待他,让他习得些谦逊和诚实的。

这第三个……

(她顿了顿。)

“辛苦。”包厢内传来声音,接着,帘布就被掀开了,那身影将光明全然遮住,一时,歌柏伦眼前只馀黑暗;他几近恍惚,见王子看着他,面目平静。

“歌德泼伦大人在外面,拉斯蒂加?”包厢内,隐隐传来女王的声音。王子回身,轻声道:“我找歌德泼伦大人商量些事,母亲。很快就回。”

“不急。”她柔声回复,再无声音。

王座上的演员:

(她张开手臂)

一些品行是幼稚的,带有稚嫩的邪恶,需要管教。另一些则精妙克制,深思熟虑些,制服起来像穿针引线,又如棋逢对手,但还有一类——唉!该怎麽说。最稀罕,最难办,最繁琐——只能说是疯狂了!治理一家,需顺应德行,治理一国,也要顺应天道,而行使神力,也要依循万物之理,万物说要有延续,要生生不息,我作为女神,也不能厌恶孩童而反抗延续啊。有孩童,就要一两个丈夫,三四个配偶,我是一个也找不到,可真是愁人。这第三个——我倒也想过,就选他做丈夫,因为他为人踏实,长相也不错,然而我说:“我选你做我的丈夫,今後我们就互相尊敬,互相友爱。”他却说:“最为荣幸,女神,你既然爱我,我自然爱你。”从此三句话不离爱情了。爱!我几时说过爱了?这男人难以理喻的脑袋中怎样出现一个不存在的事物,我纵使有千万知识哲学,又怎麽说服他不再相信一个原本就不存在,不知道模样,不知道原理的事物?虚无缥缈最费心神,千般智慧难治疯癫,无论怎样,我要好好整治整治这三个男人,要他们知道自己在世上的位置。

“歌德泼伦大人。”王子看向他;歌柏伦注意到他带了剑,即使剧院内不允许佩戴武器。王子的眼睛向他一扫,他着实感到血凝骨冷:那演“梅森”的演员已经高大,却难及王子本人,面上虽无表情,却自有威严。

“殿下。”歌柏伦向他垂头,只见他轻轻摆手,从衣袋中取出一小瓶。歌柏伦眼神一颤:那玻璃瓶中液体摇曳,如夜深黑,像黑池的水,却比之粘稠,多年前,他曾为二姐倒过。

“您认识这个?”王子开口,歌柏伦微微点头,他便又说:“这是‘鬣犬’部队常饮的液体,原先开采自‘鲸院’的地下矿井,若维里昂对我所说不假,如今已经干涸近十年,存量也竭尽干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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