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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是你同学把你送回来的（第1页）

女人见徐湛缓缓睁开眼，快步走到床边，将盛满温水的水杯轻轻搁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到床沿。

她身体落下来的瞬间，老旧床垫微微向下陷了一小截，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闷响。她的视线落在徐湛的脸上，目光缓慢地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苍白的脸颊，仔细确认着他此刻的精神状态。

她生得一副温和舒展的样貌，五官线条柔和温润，眉眼天然带着沉静的气韵，不必刻意修饰，便让人觉得亲近舒服。

只是常年在外奔波劳作磨去了她肌肤的细腻，脸颊颧骨处落着一片被日光晒出来的浅褐色晒痕，鼻翼两侧的毛孔比同龄养尊处优的女人要清晰几分。嘴唇缺水泛着淡淡的干纹，唇色淡得近乎发白。

她一双手格外显眼，手指骨节粗壮突出，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老茧，是长年累月干活留下的印记。

指甲修剪得短短的，边缘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涂抹半点指甲油。乌黑的头发被一根磨损褪色的旧发圈松松束在脑后，发圈缝隙缠着几根脱落下来的碎发丝。几缕柔软的鬓发垂落在脸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拂过蹙起的眉尾。

身上那件棉质衬衫已经洗得发白，领口纽扣一丝不苟地全部扣好，袖口位置被反复摩擦，泛起一圈细密的毛边。

衣摆整齐地收进深色长裤的裤腰里。倘若给她换上一身精致体面的衣裳，将这些风霜留下的痕迹尽数遮掩，让她置身于一群衣食无忧的阔太太中间，恐怕没有人能够轻易看出她饱尝生活辛劳，只会觉得她本就该站在那里。

“妈……我怎么在这儿？”

徐湛的脑子沉甸甸的，一阵阵钝痛蔓延开来，后脑勺像是被塞满一团潮湿的棉花，昏沉发胀。他下意识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手腕刚用上力气，就被母亲伸手轻轻按住肩膀。她另一只手捞过身后松软的枕头，垫在他的后背，调整好角度，让他能够靠得安稳一些。

“我明明还在学校附近……”他茫然地低声说道。

“你低血糖晕倒了。”女人伸手细心替他拢好被角，把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她指尖带着一丝凉意，想来是刚刚从外面赶回家里。她的视线不自觉往下挪，落在他右侧肩膀的位置，短暂地停顿片刻，语气里藏不住浓浓的担忧：“现在感觉怎么样？你的肩膀是怎么受伤的？”

徐湛刚张开嘴唇准备解释，客厅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那声响并不响亮，像是有人走动时手肘无意间碰倒了什么物件，随即又飞快扶住。紧接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由这一头缓缓挪到那一头，片刻之后又折返回来。

他母亲显然也听见了动静，侧过头朝客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是你同学把你送回来的。”

徐湛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向卧室门口那一块被客厅暖光浸染的区域。以他躺着的角度，刚好能够隐约看见沈知意在客厅里四处张望的身影。她慢悠悠地闲逛，东看看置物架，西打量茶几摆件，毫不掩饰自己初次踏入这个陌生家中的好奇。

“小湛？肩膀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两下，把他飘忽的思绪拉回房间里。她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瞬，又收回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灯光落在她粗糙的指节上，一道浅浅细长的疤痕清晰可见，应该是平日里下厨切菜不小心留下的伤口。

徐湛回过神，抬眼看向她。

她眉头紧紧蹙起，担忧顺着眼底一点点蔓延至眉心，心里已经不由自主脑补出许多糟糕的可能性。

“你哪里还难受吗？要不我们现在去医院看一看。”

徐湛缓缓摇了摇头。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小口抿下温热的清水。暖意顺着舌尖滑过喉咙，一点点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他脸色依旧泛着一层单薄的苍白，唇色偏浅，但比起方才在巷子里骤然昏倒的时候，状态已经缓和不少。

“我现在好多了。”

他把水杯放回原处，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低声问道：“她怎么知道我们家的地址？”

母亲伸手接过杯子放回床头柜，轻声解释：“你晕倒的时候，我的电话刚好打过来，我便把家里位置告诉了你同学。”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心疼：“想来你今天早上就没有吃早饭，午饭也只随便扒了几口，才会低血糖发作。”她的指尖轻轻蜷缩，安静搭在腿上。

“嗯……”徐湛的视线又一次飘向卧室门口。客厅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停下了，想来沈知意已经看完了周遭的环境，正安静站在一旁。隐约有一声极轻的、漫不经心的哼声飘进卧室。

“肩膀的伤，我问了你好几遍了。”

母亲的目光牢牢锁定他被子盖住的右肩，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心底一个不愿承认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她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刻意压低声音：“……是不是那群人又来找你麻烦了？”

徐湛清楚这件事根本瞒不住，他微微点头。怕母亲过度焦虑，他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放学的时候碰巧遇上了，他们把我堵在小巷里，我被推到墙上，肩膀狠狠撞上去。伤口不算严重。”

“都能守在学校门口堵你，摆明了就是故意找茬。”

女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讥讽，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她定定望着儿子苍白的脸，视线慢慢移到被子隆起的肩头。睫毛轻轻颤抖几下，她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的声音微弱沙哑，满是愧疚：“对不起，是爸妈亏欠了你。”

“妈……”徐湛眉头骤然拧紧。

他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望着她粗糙干裂、布满薄茧的手，望着衬衫袖口那一圈被岁月磨出来的毛边。许许多多安慰的话涌到喉咙口——他想说自己从来没有责怪他们，想说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可是那些话语在胸腔辗转徘徊，最终全部咽了回去。

他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覆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动作放得极轻。

母亲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颤，随即翻转过来，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她攥得很紧，仿佛想要把心底积攒已久的不安与愧疚，全都借着这个无声的握手方式来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