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回房祭炼,务必在今夜将法器温养熟稔。”顾承志摆了摆手,“明日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三人躬身领命,各自捧着木匣退入厢房。
正堂重归寂静。顾承志坐在椅上,手掌轻轻抚过小腹。衣袍内衬处,那枚定澜温玉佩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温润水息,太阴葵水精气如春雨润物般渗入气海,将沧澜海台上的数道狰狞裂隙缓缓熨平。
他阖上双目,开始抓紧每一瞬光阴调息纳气。
……
翌日,天刚蒙蒙亮。
苍梧郡城上空的阴霾未散,刺骨的晨风吹得屋檐下的风铃急促作响。
正堂的木桌上,原本平静悬浮的敛息结界突兀地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紧接着,一柄寸许长、通体由淡金色符纸折成的飞剑,悄无声息地自门缝阴影中钻入,悬停在半空之中,剑尖微微震颤,吐出一缕纯正的庚金之气。
盘膝闭目的顾承志骤然睁眼。
他抬手一招,金色纸剑落入掌心。指尖沧澜真水微吐,纸剑上的封印应声化解,陆仲平那沉稳凝重的神识传音顿时在他识海中响起:
“承志兄,城南十里,落枫庄。今日辰时三刻,六家齐聚,演练大阵。万望准时赴约,莫漏风声。”
传音散去,纸剑在顾承志掌心化作一缕飞灰。
“城南落枫庄……”顾承志双眸微眯,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精芒。
二月二大军点卯在即,六家若想在断山关被正式整编前不露破绽,这城外的私下磨合,确实已是刻不容缓。
他站起身,拂了拂青色鹤氅上的褶皱,沉声开口:
“承柏,昌安,昌晚,出来。”
三扇厢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推开。
三人鱼贯而出,神色已与昨日截然不同。顾昌安内穿赤磷火甲,整个人气息内敛而沉凝;顾昌晚双臂各套一只翠绿法环,步履轻捷如风;顾承柏则将那面沉重的玄铁龟纹盾以皮带斜扣在后背,腰间塞满了符箓,胖脸上虽仍有一丝紧张,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决绝。
顾承志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冷声道:
“陆仲平来信了,城南落枫庄,六家合练。”
“出了这道院门,你们便不再是族里的晚辈,而是我顾氏随军的战修。到了庄子里,多看,多听,少言语。六家同盟虽立了道心血誓,但各家底细交错,谁也不愿当替死鬼。”
顾承志抬手推开院门,风雪呼啸而入。
“走,去称一称这另外五家的斤两!”
。。。。。。
风卷残雪,落枫萧条,城南十里外,落枫庄静卧在一片枯败的枫林深处。昔年此处曾是苍梧郡城外冬日赏枫歇脚的庄园,如今拓疆大役阴云笼罩,庄子早已荒废。厚重的积雪堆在坍塌的半边灰瓦院墙下,唯有一重极淡的青黄色光幕在寒风中微微泛动,将整座庄园严严实实地罩在里头。
那是“迷踪障灵阵”,寻常炼气修士从林外掠过,神识根本探不进半分。
顾承志领着三人,贴着林地阴影悄然疾行。他头戴青布兜帽,腰佩未命名狭锋刀的顾昌安与顾昌晚一左一右护在身侧,背负重盾的顾承柏则警惕地缀在最后,一双小眼睛不时扫向两侧光秃秃的林木。
行至庄门前十丈,顾承志掌心微翻,将那柄已然燃尽半截的金色纸剑残灰轻轻一扬。
灰烬化作一抹淡金色的灵芒撞在光幕之上。
嗡。
虚空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光幕无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承志兄,快请。”门内传来陆仲平沉稳的传音。
顾承志微整衣襟,面无波澜地跨入院中,顾昌安三人紧随其后。方一入内,身后的光幕便如水银般瞬间闭合,刺骨的山风与喧嚣顿时被隔绝在阵外。
庄内正中的青石晒谷场已被清扫出一大片空地。厚厚的冻土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玄奥阵纹,暗金色的庚金灵石嵌在各个阵眼枢纽处,散发着沉凝肃杀的气息。
场中已有数拨人马各自抱团而立。
白鹤岭陆家来得最早。陆仲平一袭玄金窄袖劲装,腰悬狭锋刀,身侧肃立着三名陆家年轻修士,尽皆身着统一的玄铁锁子甲,气息浑厚,皆在炼气七八层上下,眉宇间带着白鹤岭陆氏一贯的凌厉与自负。
左侧偏殿廊下,青竹坡何家的何方修盘膝坐在一只青竹蒲团上,手抚一柄斑驳古剑,身后跟着三名面色沉静的何家族人,气息皆偏厚重沉凝,隐隐透着土属性的坚韧。
而在更远处,体修张铁正赤着半截臂膀,双臂环抱胸前,身后立着三名膀大腰圆、背负重斧的壮汉;须发皆白的王青山正闭目养神,身旁子弟手按符囊;身着紫裙的陈月则目光游移,指尖缠绕着两枚子母飞环,身后的女修面容冷峻。
六家修士,六名筑基,十八名炼气后期。
这便是他们这支即将在断山关并肩求活的六家战营。
“顾道友来了。”
见顾承志跨步走入,闭目的王青山缓缓睁眼,何方修与陈月亦是微微侧目。六人皆立下过道心血誓,神魂之间本就有一丝极其玄妙的微弱感应,但在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谁都忍不住拿目光在顾家四人身上暗暗打量。
当看清顾承志身后的三人时,在场几位筑基修士的眼中,皆掠过一抹异色。
顾承柏一身黑缎劲装,矮胖圆滑,身后那面宽大的“戊土龟纹盾”极为扎眼;顾昌安与顾昌晚则披着巡查司的避风皮甲,腰悬利刃,浑身那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气息,与寻常家族精心培育的温室子弟截然不同。
尤其是顾昌安内衬隐隐透出的赤色火芒,与顾昌晚小臂上那对灵动欲飞的踏风翠玉环,明眼人一瞧便知不是寻常货色。
“这青岩顾氏……底子竟这般扎实?”陈月美眸微眯,心中暗自吃惊。这三件炼气期的保命法器,搁在郡城铺子里少说也得大几百块下品灵石,一个小小的灵川县新晋家族,竟舍得给炼气后辈砸下这等血本?
陆仲平亦是目光微凝,随即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迎上前来:“承志兄当真守时。几位小友精气神内敛,煞气藏锋,顾家后辈果然不凡。”
“陆兄谬赞。”顾承志拱手还礼,声音平静无波,“大难临头,若再藏着掖着,怕是走不出断山关。几个后生晚辈没见过大世面,待会儿合阵,还望诸位道友多多照拂。”
“承志兄过谦了。”张铁粗声开口,蒲扇般的大手在粗壮的大腿上一拍,“能活着从巡查司里爬出来的小崽子,比我们门里那些只晓得闭门吐纳的软蛋强得多!老张我喜欢这等有骨气的!”
几句寒暄过后,场内的气氛虽稍有缓和,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戒备与审视依旧如影随形。六家同盟以死誓相束,背叛者必遭天谴反噬,但在大阵之中,谁站主攻、谁承重压、谁居策应,却关乎着自家血脉的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