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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竹楼夜话父子相对（第1页）

对于苍梧郡底层的练气散修和小修仙家族而言，这或许只是一场无法抗拒的浩劫；但在顾承志眼中，这盘棋局的庞大与幽深，已远远超出了一个紫府真人韩长风所能把控的范畴。

人族七宗除北冥宗死守北疆魔土外，余下六宗尽数遣精锐南下入十万大山，这绝不是寻常的拓疆，而是一场真正的种族血祭。在这等滚滚大势面前，紫府修士也不过是大帅帐前的先锋偏将，筑基修士充其量是军阵里的什长伙长，至于练气修士……不过是随风飘落的飞灰。

“但这也是顾家数百年难遇的机缘。”顾承志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精芒。

规矩越森严的大战，军功便越做不得假。只要能在断山关的大磨盘里活下来，从指缝里漏出的一点七宗残羹，便足以让青岩顾氏受用三代！

遁光划过乱石岗，绕过冰封的石桥，夜幕彻底降临时，青岩坳熟悉的四座青石箭楼终于破开风雪，横亘在眼前。

……

青岩坳，后山竹楼。

暖炉里的松炭烧得极透，顾明月手持一柄铜拨子，轻轻拨弄着通红的炭块，火星偶有噼啪轻响。柳知澜坐在窗畔，素手翻动着一本厚厚的药材进出册，眉眼间虽有一丝倦色，神识却时刻留意外头的动静。

帘子轻动，一股夹杂着冰霜与水汽的冷意卷入屋内。

顾承志迈步跨入，拂袖震去肩头残雪，随手在门前打下两道隔音封禁。

“承志，如何？”顾明月放下铜拨子，清澈的眼眸抬起，神色微肃。

顾承志在案前坐下，柳知澜适时推过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他饮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头，沉声道：“定下来了。二月二龙抬头，辰时三刻，苍梧郡所有受征召修士，于郡守府前广场点卯。逾期未至者，按叛修株连满门。”

柳知澜指尖微微一顿，轻叹道：“果然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不仅如此。”顾承志从袖中取出那卷黑底金纹的绢帛，摊在桌案中央，“这是陆家压箱底的‘六合玄金阵’，六家筑基各领阵眼，十八名练气修士合为阵脚。我们报备的六家同盟，苏清和已经朱批成军，到了断山关，只要阵型不散，我们便是一支独立的战营。”

“断山关？”顾明月眉头微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地名，“韩长风不直插十万大山？”

顾承志目光凝重，将陆仲平透露的内幕一五一十缓缓道出。当听到“人族六宗南下”、“极可能有金丹真君坐镇”时，纵使以顾明月的涵养与定力，握着铜拨子的指节也骤然发白。

“金丹真君……”顾明月喃喃低语，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十万大山里，究竟藏了什么妖孽，竟能引得六宗倾巢出动？”

“不是藏了什么，而是人族这口憋了数百年的气，要找到一个地方释放了。”顾承志眼神深邃，“七大宗门借南疆的疆土争气数，神仙下场，反而可能会更看重规矩，此战我们最大的依仗，便是六家联盟的死誓，以及这套合击阵法。”

顾明月平复了心绪，目光移向顾承志，肃然道：“既是二月二集结，灵川距郡城百余里，我们最迟正月二十便得拔营动身。出征的名额……你定好了，何时公布？”

“今夜便定。”顾承志收拢阵图，沉声道，“把承柏、昌安、昌晚叫来之前，先让世渊来见我。”

顾明月与柳知澜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两年前演武场上，顾世渊虽被顾承志当众敲打，但他心性坚韧，这两年在后山深潭瀑布下苦修不辍，硬生生借着水木合流的大法跨入了炼气九层，族中大比总榜上，世渊高居第一，全族上下，甚至包括世渊自己，都默认随老祖出征南疆的练气名额必有他一席之地。

年轻气盛，心怀鸿鹄，若不将利害彻底剖开，少年人的道心极易生出裂隙。

“我去唤他。”柳知澜温声起身，披上狐裘退出了静室。

……

不多时，竹楼外的木阶上传来一阵极平稳的脚步声。

门帘轻挑，顾世渊迈步走入。

青年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苍青色道袍，身形如竹，面容沉凝。他周身那股刚刚破关的磅礴水木灵气，已被《枯木诀》牢牢压制在炼气八层初期，双目开阖间清光内敛，隐隐有大族弟子的沉稳气度。

“孩儿拜见父亲，拜见族长。”顾世渊依礼躬身，神态挑不出半分毛病。

“坐吧。”顾承志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顾世渊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案头微展的绢帛阵图，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炽热与期待。大比放榜在即，父亲深夜单独召见，在他看来，多半是要交付出征的重要差事。

顾承志看着长子，久久未曾开口。

静室内唯有松炭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在沉默中逐渐变得沉凝压抑。

顾世渊似是察觉到了异样，微垂眼帘，屏息凝神，静候吩咐。

“世渊。”良久，顾承志终于打破了沉寂，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大比的功绩点，明月方才核验完了。你以一千两百四十分，列全族之首。”

顾世渊心中微喜，垂首道：“全凭族中灵地栽培，父亲指点之恩。孩儿这两年不敢有一日懈怠，水木合流已入化境，即便对上炼气后期的悍匪，孩儿亦有把握十息内将其斩杀。随父亲出征断山关，孩儿定不负顾氏之名！”

青年声音清朗，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昂扬意气。

然而，顾承志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盆刺骨的冷水，自顾世渊头顶轰然泼下。

“此次拓疆之役，随行练气的三个名额，没有你。”

轰！

顾世渊身形剧烈一震，原本挺拔的脊梁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猛击了一下。他霍然抬起头，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顾承志，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惊骇。

“父……父亲？”顾世渊嘴唇微颤，声音甚至有些失调，“孩儿大比积分第一，修为全族练气最高，实战厮杀亦未曾落下……为何没有孩儿？若是……若是因父亲怜惜孩儿性命，孩儿愿在宗祠立誓，生死自负，绝不拖累父亲半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不甘涌上青年的心头。两年前大比落败，他咬碎牙根在冰冷的瀑布下泡了整整两年，经脉被狂暴水流撕扯得皮开肉绽，只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父亲身旁，为家族在这场大劫中争一份滔天功业。

可如今，临阵换将，连门槛都不让他迈过去！

“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