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风穿过青岩坳两旁的峭壁,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哨音。
后山山凹的乙字号闭关石室外,石门轰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紧接着,一股清冷迅捷的气流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将石阶前堆积的残雪卷成数道细小的雪龙卷。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顾世修迈步自石室中走出,他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灰白鹤氅,身形消瘦,两颊略显凹陷,唯独那一双狭长的眸子里,此刻正流转着一抹清晰可见的淡青色光华。
三十三岁,下品风灵根。
两年前的大比台上,他身法灵动,却破不开顾世岳的金甲重刀,落败饮恨。这两年里,他白日里受罡风刮面,夜里便含着清神散参悟身法,数日前得了一枚世瑶炼出的固元丹,终于在今日,硬生生借着药力砸开了炼气中期的天堑,踏入了炼气七层。
炼气后期。
顾世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弹,三道无声无息的风刃在掌缘吞吐不定,切割得空气哧哧作响。迈过这一关,在族中的分量便彻底不同了,放在整个灵川县,炼气七层也足以在散修中称一声前辈。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激荡,整了整衣冠,没有去演武场炫耀,而是转过身,朝着后山祠堂深处那座寂静的竹楼行去。
……
竹楼二层,窗棂半敞。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温暖如春,一尊小巧的赤铜暖炉里燃着上好的松香木炭,青烟袅袅。
顾承志盘膝坐在一尊蒲团之上,膝头铺着一张泛黄的厚重兽皮卷,手中握着一柄以火兔毫制成的短笔,笔尖蘸着由幽阴墨草与灵泉研磨出的墨汁,正凝神落笔。
案头上,堆叠着数枚已经刻录完毕的青玉简。
在顾承志的气海之内,那座布满细密裂痕的沧澜海台正伴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海面上微浪翻涌,水汽自发循着经脉运转,周而复始。
自从当年侥幸以碎基筑基,数十载岁月过去,顾承志几乎每日都在与气海中的这道暗伤共存。外人只知碎基是大道断绝、寿元有亏的次等道基,但他日日夜夜以神识内视,以沧澜真水冲刷磨砺,对这“沧澜海台”的理解,反倒比那些一步登天铸成灵基的修士更加透彻入微。
灵台虽碎,但水性包容,海纳百川。
裂痕处虽无法承载狂暴无匹的法力轰击,却也因此多出了数条常人未曾察觉的细微水脉回路。他尝试将这种灵力在碎基缝隙间流转自如、暗自蓄力的法门,一笔一划地整理记录下来。
“……以水化灵,不以刚克,当以柔蓄。沧澜海台虽裂,若以潮汐之势三落三起,引真水过‘天泉’、‘曲泽’二穴,不仅可避裂痕震荡之虞,更能令法力回流平添三分滞劲……”
兽皮卷上,字迹沉凝如铁,行云流水。
顾承志写得很慢。修仙界中,各大宗门与金丹门阀对手中的功法传承防范极严,等闲散修即便侥幸得了筑基丹,没有相匹配的筑基行功法诀与护持灵台的心得,也大多落得个气海爆裂而亡的下场。
当年老族长顾青山穷尽一生,也不过是一介炼气九层,顾家能有今日,全凭机缘与厮杀。
如今顾家好不容易出了三位筑基,若他不将自身筑基的每一个关隘、每一处走火入魔的险境记录在案,往后顾家的后辈子孙若有机缘筑基,依然要如同盲人摸象一般去拿命去搏。
这部《沧澜筑基心得》,便是他顾承志准备留给青岩顾氏最厚重的底蕴之一。
“哒、哒。”
极轻的脚步声在木梯处停下,顾明月一身素青道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目光扫过案头微干的墨迹,眼中泛起一丝敬意,放轻语声道:“承志。”
顾承志收拢笔锋,轻轻吹了吹兽皮卷上的墨渍,合拢放入身旁的紫檀木匣,抬起头来:“明月来了,坐。”
顾明月撩袍在茶案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朱砂封边的淡黄绢帛,轻轻摊开在桌案中央。
“五年大比,至今日已满四年整。”顾明月清冷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语气中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外巡的、灵田的、丹房的,还有后山猎妖清剿暗窟的功绩点,世明同我连夜核验过三遍,都在这上头了。”
顾承志目光垂落。
绢帛最上方,赫然是一列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朱红数字:
顾世渊,炼气九层,总功绩点:一千两百四十。
顾承柏,炼气七层,总功绩点:一千一百九十。
顾世岳,炼气八层,总功绩点:一千一百五十。
顾世修,炼气七层,总功绩点:一千一百一十。
顾昌安,炼气七层,总功绩点:一千零八十。
顾昌晚,炼气七层,总功绩点:一千零六十。
……
“咬得极紧。”顾承志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神色看不出喜怒。
“全族上下,这两年都杀红了眼。”顾明月轻叹了一口气,“世岳在矿坑里险些被地蜥咬穿大腿,拼着重伤才斩了那头畜生;世修昨日刚出关,跨入了炼气七层,补齐了短板;承柏虽说年岁大了,但他那一房跑灵川县与灰桥集的商路,大半家底都折成了族里的灵材,硬是把分数顶了上来;至于昌安与昌晚,在巡查司外巡队这两年,斩杀了四个通缉的散修邪修,手头上全是硬军功。”
顾明月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顾承志:“按照当初在祠堂立下的规矩,取积分前三者,赐予随行出征的大比名额。世渊一马当先,承柏次之,世岳第三。可韩长风的征召令只剩最后一年,此去十万大山,不是宗门历练,是种族血战。承志,这三个名额,你到底打算如何定?”
屋内炭火轻轻爆开一朵微小的火花。
顾承志端起茶盏,微垂的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的寒意。
五年大比,看似是一场全族为了争夺机缘的狂热角逐,可在顾承志和顾明月心里,这从来都不是一场按部就班的凡俗恩赏。
“规矩是定给族人看的,是为了激起满门的血性,免得大家在这山坳里安逸久了,生出暮气。”顾承志的声音极平静,却透着一股冷酷的决断,“但真到了要拿人命去填窟窿的时候,家族的存续,大过一切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