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妇人,微微颔:“母亲。”太姒的手指触碰到伯邑考的掌心,缓缓向上抚去,停在他脸颊边。皮肤下的骨骼轮廓硌着指尖,凉意透过纹理渗过来。”回来就好。”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的孩子。”
她先送走了幼子,又送走了丈夫。如今只剩这一个人还流着她的血。她从未质疑过伯邑考,更不曾信过那些弑亲的传言。可昨夜见他归来时满头霜雪,胸腔里那阵钝痛至今未散。
“母亲。”伯邑考反握住她的手,“有修行者告知孩儿,父亲之死乃是人皇命截教门人所为。他们要西岐无。”他掌心烫得惊人。太姒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您不知晓么?那个昏君屠尽冀州侯满门,连收尸都不允,任他们在野地里腐烂。”他语渐快,“如今人皇已下诏,封截教姜尚为国师,连其师承亦属截教。他们见不得西岐供奉阐教,这才下死手。”
他忽然屈膝跪下,衣摆扫过地面尘土。”孩儿承天意顺民心,即日起进位称尊,立国号周。愿奉母亲为太后——您可应允?”
太姒的手在他掌中轻颤。”你要……反?”
“圣人有言:当今人皇失德,当失天下。”伯邑考抬头,眼中映着窗外漏进的冷光,“昔年商汤能伐夏桀,孩儿为何不能立周?西岐已无退路。他们既来杀,我们若不还手便是等死。既有修行者相助,何愁不成事?”
他越说嗓音越亮,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钉。太姒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孩子本该在琴弦与墨香里过完一生的。何时被权柄蚀成了这样?可她记得那些训诫: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她只剩这根藤蔓可依。
“你想清楚了?”她最终只问。
“母亲!不可听长兄之言!”另一道声音来。厅堂转角处立着个青年,虽唤她母亲,却是妾室所出——按礼法,所有庶子都该称正室为母。”大商兵精粮足,朝中有闻仲定国,武有黄飞虎征战。我们反不得!”
伯邑考缓缓站起,袖中泄出一缕威压。”八弟,你也要违逆孤?”“愿随兄长开疆拓土,问鼎九州!”另有数人踏前一步,声音叠在一处。
他们眼里烧着同样的东西——那是不甘沉寂的火。伯邑考唇角牵起。地仙境界的威势如水纹般荡开,压得梁柱微响。”孤已登仙道,千秋万载不过弹指。人皇又如何?他可修得长生?这山河终要易主。”
他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可愿随孤,为人族立心,为生民立命,承先王之志,开万世太平?”威压里裹着的胁迫。但他的话确凿无误:即便当世人皇帝辛正值盛年,终究逃不过百年大限。而伯邑考已成地仙,虽在洪荒不过微末,若置于灵气枯竭的年代,已是逍遥世间的陆地神仙。万载寿元,坐享江山万载又何妨?
自三皇五帝后,人皇不得成仙——此乃天道铁律。除非人道复苏,得以抗衡天道,否则无人能破此规。天道,即是大道之下至高的法则。天道立规,言出即为万法。
伯邑考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威压如实质般笼罩着整个厅堂。空气仿佛凝固了,呼吸都变得沉重。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出声反驳。仙凡之别,如同天堑横亘在眼前。
“愿随大兄问鼎天下。”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僵硬。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伯邑考微微颔,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传令下去,明日辰时设坛祭天。减免赋税一年,征调民夫修筑宫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遵命。”堂下响起稀稀落落的回应,很快又归于寂静。人们陆续退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渐行渐远。
伯邑考转身走向内室,扶起坐在角落里的妇人。“母亲。”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许,“我欲追封父亲为文王,配享宗庙。”妇人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窗外天色渐暗,云层低垂,压得人心头闷。她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终究没有将心底的忧虑说出口。
消息像野火般在西岐城内蔓延开来。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传递着那个惊人的决定。赋税减免的消息冲淡了不安,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神色。毕竟,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便认谁。
黄昏时分,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侯府门前。他们穿着宽大的道袍,衣袂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伯邑考亲自迎出门外,宴席的香气从厅堂里飘散出来。烛火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晃动着,拉得很长。席间推杯换盏,谈笑声此起彼伏。可有些老仆却莫名觉得背脊凉——这场面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人心悸。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挂起了崭新的旗帜。布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纹样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次日清晨,城外的空地上已经筑起高台。石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
伯邑考身着玄色礼服,手中托着一方玉印,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步登台。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登上最高处时,他面向东方,屈膝跪地。膝盖接触石面的声音很轻,却仿佛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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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在上。”他的声音被风送得很远,“今有人皇失道,乾坤倾覆。妖孽横行于世,民不聊生。臣伯邑考,愿承天命,清君侧,正朝纲——”
话音未落,天际传来隐隐的雷声。云层翻滚着,将初升的晨光一点点吞没。殿宇深处,朽木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梁柱,石阶缝隙间游走着觅食的走兽。豺狼般的身影在朝堂上涌动,屈膝低之辈执掌着权柄。六百年王朝的基业正滑向废墟,生灵在烽火中辗转。
为苍生故,臣承天命,决意登临至尊之位。立国号周,称武王,举兵肃清君侧,还人间清平天地。奉阐教为国教,追尊先父为文王,祀于太庙;尊生母为太后,以天下奉养。布告四方,万灵共鉴,天道为证!
伯邑考俯身三拜。一句称臣,人间震动。无尽气运向西岐奔涌而来,人族的气运金龙骤然断裂。西岐上空竟也浮现龙影,星空中紫微星光芒压过诸天,紫色云气垂落,笼罩伯邑考周身。
“准。”天道之音落下。接下来便该阐教显圣。
燃灯道人于暗处掐诀,东方飞来一凤一凰,长鸣裂空。天花纷纷坠落,钟声九响回荡天地。伯邑考周身紫气如涟漪荡开,地面绽出金莲朵朵。麒麟踏云而来,三千道紫气横贯苍穹,一辆辇车破开虚空显现。仙童吹笛随行,白鹤青鸾引路,黄巾力士听令于后。
那是传闻中的九龙沉香辇。辇上坐着中年道人,头顶庆云流转。云中隐现鸿蒙世界,日月星辰沉浮其间;五色光芒浸染诸天,仙乐缥缈不绝。庆云边缘,金灯、莲华、璎珞如雨垂落,似檐水连绵。
万里异香弥漫。玄奥难言。来者正是元始天尊三尸化身——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
九龙沉香辇并未停留,仿佛只是途经。那道君留下八字,声如金石:“人皇失道,大周当兴。”随即辇车没入虚空,踪迹杳然。
若论排场,洪荒之中确无人能出其右。人族气运震荡的刹那,最先感知的是女娲。“尔敢!”金鳌岛上空雷云翻涌,如同大能怒意具现。
西方,通天教主望向西岐。“山河壮丽,引英雄倾尽心血。遥想三皇五帝,文采稍欠;夏启商汤,略逊。俱往矣,今朝,且看当下。这人族山河谁主沉浮,众生命运谁定永恒,皆在此一争。”通天轻声自语。
他知晓大周立国乃天意所向,天道大势不可移转。此为人族劫数。“玄门……宣战了。”
伏羲睁开双眼,低语道。紫霄宫内,鸿钧道祖露出笑意。“善。大周既立,武王伐商,以周代商乃顺天而行。逆天者亡,天道轨迹已复正轨。气运之争,在此一搏。”
道祖的声音里透着满意。昆仑山巅的云霭深处,那位执掌玉清道统的尊者,感知到人间气运如溪流汇海般涌向自家道统,沉寂许久的气运长河终于泛起微澜。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尚可。”他低语,声音散入虚空,“这局棋,终究是落下了关键一子。
天机所示,当令申公豹入主西岐,掌国师之位。有趣的是,天机还映出一段宿世仇怨……这场封神之劫,竟还藏着命定的对决。便让他前去,与广成子等人会合罢。”心念微动,一道无声的谕令已跨越山河。
彼时,申公豹正缠住一位大罗境界的修士,舌灿莲花。谕令降临的刹那,他身形微微一滞,随即寻了个由头抽身而退,化作一缕黑烟直扑西岐方向。那份迅捷与决绝,倒真显出几分忠犬般的勤勉。
九重天阙之外,身着帝袍的身影负手而立,目光垂落人间。“九五之尊……天子?”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泛起玩味的光,“向苍穹称臣,皇权由天赐予。若真让周取代了商,人族的脊骨,怕是要被生生折断。”
他侧,对身旁雍容华贵的女子道,“时机到了。巫族绊住了妖族的脚步,正是我们落子的好时候。让天庭的人下去吧。”瑶池微微颔,“是该送他们入劫,登上那封神之榜,再为天廷效力了。”
“善。”昊天面上笑意更深。
西方极乐净土,梵唱忽止。莲座上的多宝如来睁开双目,眸中映出遥远东方的烽烟。”截教劫数将至。”
他声音恢弘,回荡在殿宇之间,“传我法旨:凡证得太乙金仙果位及以上者,即刻前往大商,辅佐人皇,平定叛逆,廓清宇内。大商当兴,人道永昌!”“谨遵世尊法旨!”殿下众比丘、罗汉、菩萨齐声应和,声震雷音。
而在那更为西陲的贫瘠之地,接引圣人始终蹙着眉峰,不曾舒展。”奉天承运,受命永昌?天子?”他低声自语,似在叩问,“助天道而压人道,这真是圣人当做之事么?”
“师兄,你的道心起了涟漪。”准提圣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你我既为天道圣人,自当遵天道而行。唯有天道恒在,你我方可与天同寿。”
他何尝不明白,当人道意志苏醒的那一刻,洪荒固有的平衡就该重现,天道理应归还那被长久占据的权柄。可既已身合天道,便再无回头路。圣人不违逆天意,违逆天意者便不为圣——这是烙印在他们真灵深处的铁律。此刻的西岐,已得天道正式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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