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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第1页）

毕竟，能为情一夜白头，足见那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恐怕连那位至高无上的教主也未曾料到，日后那个庞大王朝的基石，竟是在这样一番言语间被悄然奠定。

“且慢。”

榻上之人虽气息紊乱，眼中却仍存一丝清明，“你我素无渊源，为何援手？”

燃灯身形未动，声音平缓如古井：“待你以周代商之日，须奉玉虚宫为天下共尊。此乃交易，非是恩赐。”他毫无遮掩之意。有些事，说得越直白，反倒越显坦荡。明码标价的利用，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全。

伯邑考喉间涌起一阵痒意，闷咳数声。

将阐教立为国教，并非难事。西岐的土地上，本就矗立着不少他们的香火庙宇。

“可我这般形貌……”

他低头看向自己枯瘦的手掌，笑声里掺着咳音，“如何服众？岂非笑话。”

医官的叮嘱犹在耳畔：切忌怒，忌忧思。

他几乎已能听见生命沙漏将尽的流沙声。燃灯眼底掠过极淡的微光。成了。

他起身，衣袂无声拂过地面，停在榻前。

掌心向上翻开时，两枚丹丸静静躺着。一枚流转着熔金般的光泽，另一枚则透着初生桃蕊似的柔嫩色泽。“公子，”燃灯将手掌递近，“这枚粉色的，可令衰颓之躯重返青春，复你二十韶华。这枚金色的，能助你一步登仙。算是玉虚宫予合作者的薄礼。”那还颜丹，但凡通晓丹道者皆能炼制，不过是对凡胎生效的玩意儿。至于一转金丹，则需些真本事了。服下它，确能立地成仙——只是成就的，乃是地仙之境。金丹有九转之说。九转之极，可直抵大罗道果。这强行拔擢修为的丹药共有四等：一转、三转、六转、九转。服下一转金丹，便踏足仙道门槛，成为地仙，往后尚存一丝精进余地。三转金丹，则令人直升金仙果位，此后再无寸进可能。六转金丹，服之五气朝元，成就太乙金仙，亦是绝了道途。至于那传说中的九转金丹……服下便是三花聚顶，脱命运长河。若无逆乱乾坤的机缘，便永远止步于此。

伯邑考的视线凝固在那两枚丹丸上，呼吸有片刻的停滞。呵。连后路都铺好了。只需点一点头，权柄与长生便唾手可得。安排得真是……周到至极。

“孤，允了。”

他接过丹药，未作迟疑便送入口中。丹丸触舌即化，一股暖流轰然散开。这些日子，那满头霜招来多少窃议？杀弟弑父，天降报应——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得他夜不能寐。可他无力反驳。如今好了。既然你们咬定我为爵位不择手段，那我便如你们所愿，坐上那至高之位。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着，站在你们面前的，究竟还是不是从前那个任人评说的伯邑考。

“善。”

燃灯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胸怀凌云志，方不负堂堂七尺身。大王，确有人主之相。”溪水映出的那张脸让伯邑考指尖颤。他触碰自己的颧骨，皮肤下奔涌的力量几乎要挣破血肉——这就是仙躯么？没有疲惫，没有衰竭，只有江河般不息的生机在经脉中轰鸣。

“大王。”

身后传来的声音像钟磬敲在耳膜上。

这个称呼刺穿了伯邑考胸腔里最后那层犹豫的薄纱。他盯着水面倒影中那个头戴王冠的身影，忽然低笑出声。候？不，从今往后只有王，只有凌驾九州的皇。“千秋万载，永坐江山。”

燃灯的声音裹着某种蛊惑的韵律，仿佛咒语渗进泥土。

伯邑考转身时，袍袖带起一阵风。他看见道人掌心托着的那方玉玺，绶带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更远处，玄黑王袍悬在半空，冠冕上的珠串相互碰撞，出细碎的、冰凌似的声响。“承运于天，受之永昌。”他念出玺上刻文，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舌根。衣袍自动覆上身躯的刹那，伯邑考感到脊椎窜过一道电流。紫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腕间、颈侧，形成看不见的甲胄。他抬了抬手，空气便随着动作微微扭曲。

“冀州侯的后事……”

燃灯的话只说了一半。“交由仙长。”伯邑考打断他，目光却飘向更远的山峦轮廓，“她呢？”“紫微真气引动天地之时，便是苏姑娘归来之日。”道人微笑时眼角皱纹堆叠如符咒，“三日足矣。”三日。伯邑考攥紧袖中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能等，也必须等。

“年号该定什么？”

他问，声音里压着某种急切的震颤。“武。”燃灯吐出一个字，像投石入井，“以武止戈，以武定鼎。”周武王。这三个字在齿间滚动时，伯邑考尝到了铁锈与蜜糖混合的味道。

他想起父亲姬昌书房里那些黄的竹简，想起那些关于仁德与韬晦的训诫。现在该换一种写法了——用剑锋写在疆土上。

“追封先侯为文王吧。”

道人又补了一句，轻飘飘的，却像铆钉钉死了命运的转轮。伯邑考颔。孝道需要这层装裱，史册也需要这行注脚。天道大势？他忽然想放声大笑。所谓大势不过是强者手中的陶土，捏圆搓扁，全凭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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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时，燃灯身侧凭空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玉色道袍，腰间悬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串青铜铃铛。太乙金仙的威压像潮汐般漫过草地，惊起几只夜枭。“他会护大王周全。”燃灯退后半步，身形开始淡化成雾，“祭坛见。”伯邑考没有道别。他转身走向来时路，王袍下摆扫过沾露的野草。身后那道玉色身影如影随形，铃铛在风里一声不响。溪水还在流，倒映着逐渐暗沉的天穹。有鱼跃出水面，鳞片闪过最后一抹天光，又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伯邑考微微颔，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从今日起，你便随侍大王左右，听凭调遣。”燃灯道人向那位太乙金仙境的身影吩咐道。被称为魅影的道人躬身应下。这位道人亦是玉虚宫此番纳入门墙的之一，归属外门。封神榜上，早晚会有他的名字。如今不过是教物尽其用罢了。

语毕，燃灯道人的身形便如雾气般消散，不知去了何处。

“仙长，随孤回西伯侯府。”伯邑考的声音里透出冰碴般的寒意，“有些账，该清算了。”魅影道人无声拱手。伯邑考转身向车驾行去，步履看似寻常，一步却跨过百丈之距，只几个呼吸便已立在车辕旁。魅影道人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地跟着——护卫这位新王算不上什么苦差。毕竟只需固守西岐腹地，不必亲临战阵，也无需料理琐务，更不用去清扫境内那些隐世的大能。车驾碾过尘土，渐行渐远。

方才消散的身影再度凝实。

燃灯道人静立原处，身侧悄然浮现数道气息浑厚的身影，皆是大罗金仙的修为。“师叔略施手段，便教那伯邑考甘心为棋，掌教圣人闻之，必感欣慰。”一名外门含笑开口。另一人随即附和：“正是。待明日事毕，便可挥师东进。只要截教那群碍事的家伙溃散，大周问鼎九州，不过朝夕之间。”燃灯道人却缓缓摇头。“截教……非是易与之辈。”他目光投向东方天际，“圣人亦无意将其逼至绝境，以免引不可收拾之局。依贫道之见，若能划地分治，各守疆界，便是最好的收场。”

他对伯邑考能否真正统御天下并无多少信心。殷商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若论顶尖战力，玉虚宫并无胜算。宫中准圣，唯有广成子与南极仙翁二人堪当此名。截教那边，即便不计多宝，尚有三位实打实的准圣坐镇，远非广成子那般根基虚浮者可比。一旦他亲自出手，截教那位副教主必定降临。那可是半步圣境的存在。纵有元始天尊暂借的三宝玉如意护身，燃灯亦无十足把握直面亚圣之威。半圣杀准圣，与屠鸡宰狗何异？倘若西方教也卷入漩涡，截教更非孤立无援。妖族准圣数目难以估量，魔道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既然元始天尊不欲事态扩大，燃灯自然懂得适可而止。能与殷商分疆而治，为人族半数百姓供奉玉虚道统，他已觉足矣。

只可惜，局势从来不由单方面掌控。一旦两教正式交锋，战火便再难遏制。截教门风素重义气，一人受难，八方来援。纵使圣人不涉凡尘，那些个个皆是擅打混战的好手。通天教主深明此理，才严令门下隐忍避战。因为他清楚：若两教杀红了眼，终将引得圣人亲自下场。

晨光刺破云层，伯邑考的马车在西伯侯府门前停稳。

他撩开车帘，没有等仆从搀扶便踏下地面。衣袖拂动间，紧闭的三重门扉竟自行向内敞开。他背着手，鞋底踏过门槛时出清晰的声响，惊起了院中几只雀鸟。洒扫的仆役们慌忙跪倒，额头贴向冰冷的地砖，手指死死捂住耳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兄长……您这身衣裳……”一个少年从廊柱后探出半张脸，声音卡在喉咙里。那衣袍上的纹路分明是王侯规制，针脚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细芒。伯邑考没有回头，目光扫过庭院里枯败的花木。”他们说我想夺爵位，害手足，弑生父。”他抬起手臂，袖口垂落的阴影恰好遮住少年惊惶的眼睛，“今日便叫他们看清楚，区区侯爵之位，何曾入过我的眼？”

“那兄长要什么？”少年攥紧了衣角。“人皇失德，忠良蒙冤，朝堂浑浊。”伯邑考转过身，衣袍下摆划开一道弧线，“我要这山河重见天日，要这人间再立新规。”他嘴角向上弯起，眼底却像结着冰，“你看这身装束，可还相称？”

少年尚未答话，远处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伯邑考！你穿王袍，称孤道寡，是要将姬氏全族拖进炼狱吗？”来人面色涨红，手指几乎戳到伯邑考鼻尖。空气骤然凝滞。伯邑考五指虚握，隔空扼住了那人的咽喉。惊呼声中，那具身体被无形之力提起，双脚离地乱蹬。“十三弟。”伯邑考声音很轻，像在谈论天气，“训斥长兄，便是你的为弟之道么？”他手腕微转，那人便如断线木偶般摔在青石板上，蜷缩着呛咳不止。伯邑考缓步走近，靴尖停在对方颤抖的手指旁。”抬起头，仔细瞧瞧。”

他俯身，白不知何时已化作鸦青，垂落肩头，“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可还有半分往日模样？”

“邑考……你的头……”颤抖的女声从回廊尽头传来。素白衣裙的老妇人扶着廊柱，指节泛白。满院缟素中，唯有伯邑考那身玄色王袍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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