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漫过宣城以北的水网,水阳江支流两岸杂树丛生。
魏熙身着青布箭袖,腰佩长约四尺的狮子峰重剑,策马行在泥泞驿道上。身后八百名宁都健儿分为前中后三队,皆背负藤牌短刀。
魏理收拢缰绳靠上前,指了指官道旁翻倒的废弃马车。
车辕旁散落着几只染血的草鞋,路边草洼里堆着折断的红缨竹枪。
屈均自前方芦苇深处快步转出,拱手道:
“大师兄,前面龙潭荡外围盘踞着大股散兵,查验过了,确系张煌言旧部。”
魏熙翻身跳下马背,顺手将马缰搭在路旁柳树干上。
李吉自皮囊中抽出水阳江两岸的羊皮舆图,摊在翻倒的马车辕木上。
李吉指着一片标注为双塔荡的水泽道:
“张督师兵败就义,残部自浙西逃入这片盲肠地带,进退失据。”
方通取出一柄铜柄短尺,在舆图边缘度量水路进出关隘,道:
“此地水陆交错,南面依仗九华余脉,东向直通太湖,北走三十里即入长江主道。”
何将低头目光落在舆图上方,清军水师汛地,道:
“北地鞑子占江北,南朝官兵屯徽宁,此地恰在两家防汛缝隙之内。”
吕良解下肩头沉重的青木药箱,道:
“探马回报,残部缺医少粮已有旬日,疫疠蔓延,再不施救便要溃散殆尽。”
魏熙抽出半截狮子峰剑,黝黑剑脊映着晨光,随即推剑入鞘,下令道:
“各队取出生米腊肉,抬两口行军铜锅,随我进荡。”
八百宁都子弟摘下背囊,抽出竹筒清水,推着六辆轻便辎重独轮车步入深草。荡中泥淖偶有深至马膝,两旁密布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荻。
转过一片浅滩,破败的乌篷烂船接连浮在汊口,篷顶覆着潮湿的蓑衣。百余名面颊深陷的汉子手执锈铁矛头,自歪斜的木栅后现出身形。
一名独眼旗总握着断刀跨出浅水,横刀指向走在最前的魏熙,厉声道:
“来者何人!若是要来拿张公部将首级去换赏银,先纳命来!”
魏熙脚步不停,双手举过头顶示意两手空空,跨过泥水滩道:
“我等自江西翠微峰来,特迎张督师袍泽兄弟重整旗鼓。”
屈均拔出腰间披发峰剑,挽出三朵青灰色剑花,高声道:
“陈化龙何在!当年定海卫外联络各寨的信物,可还认得!”
独眼旗总闻言,断刀垂向泥水,回头朝荡内大声疾呼。片刻之后,一名裹着带血白巾的精瘦统领踉跄走出,正是张煌言麾下部将陈化龙。
陈化龙辨认屈均面容,当即扔掉佩刀,单膝跪入水中,叩首道:“
屈壮士!张督师被害宁波,我等千里转战,只剩这一千四百余残躯了!”
后方草棚中涌出大批残兵,衣衫褴褛,许多人腿足溃烂,倚靠枯木相望。吕良打开青木药箱,取出捣碎的黄连、大黄药膏,指挥宁都子弟架锅生火。
稠厚米粥与咸肉碎末在铜锅中翻滚,香气漫向芦苇荡深处。魏理领人将布匹与草鞋分发至棚舍,逐一查验伤者伤势。
残兵接过粗瓷大碗,双手发抖,低头吞咽热汤,泣不成声。
魏熙立于残破哨楼之下,环视聚拢而来的千余兵卒,朗声道:
“南明偏安鼠辈屈膝纳贡,北地异族占我故国,天下义士不可作流寇散沙!”
陈化龙抹去颊上泥水,抱拳道:
“愿听魏先生驱策,只求为督师复仇,驱除异族!”
一千四百名残卒纷纷掷下断枝残矛,齐声附和。
方通捧起一捧河沙,细看颗粒成色,转向身侧的李吉:
“双塔荡东侧的白马坞地基坚实,南倚小孤山,可筑立石垒。”
李吉指着远处两道突出的冈峦道:
“两冈夹一水,堵住上游可通舟楫,截断下游即成险塞。”
魏熙当机立断,挥手指向白马坞方向道:
“合兵一处,即刻拔营移驻白马坞,开山建寨。”
两千余人推车引担,穿过淤泥滩涂,傍晚时分抵达白马坞下。宁都子弟依《翠微杂录》规制伐木掘壕,伐倒粗壮杂木筑造内外双层木寨。
方通引水入壕,设置双重水闸与翻板暗桩,阻断外来哨船直冲主营。
陈化龙挑选精壮部卒编入宁都队伍,合为三营,共计一千六百战兵。
魏理搬来条石作为案几,铺开纸墨,登记在册丁口、存粮与兵甲数目。